言者,所以在意也。《素問》雷公曰:臣治疏愚,說意而已。仲景《傷寒》,其言奧賾,其意昭明,解言則難,說意則易,其意瞭然,其言無用矣。
筌所以在魚,得魚者必忘其筌。蹄所以在兔,得兔者必忘其蹄。言所以在意,得意者必忘其言。言有質文而意無質文,言有利鈍而意無利鈍,言人人殊,意人人同,是故意貴乎得而言貴乎忘。
昔勝書之見周公,無言而退,溫伯之見孔子,不言而出,勝書溫伯善語於無言,周公孔子善聽於無聲,何者?得其意也。其意誠得,其言不傳,雖謂其言至今傳焉可也。相如子云,古之長於立言者,而封禪之義未亡,《太玄》之旨不著,相如之言顯,子云之言隱也。使《傷寒》之書出於相如,則大傳矣,出於子云,則永亡矣。
仲景拙於立言而巧於立意,《傷寒》之亡,以其言也,《傷寒》之傳,以其意也。僕傳《傷寒》,說意而已。
戊辰之歲,成《傷寒懸解》,庚午年春,旅寓濟南,草《傷寒說意》數篇。辛未六月,客處江都,續成全書。甲戌正月,久宦京華,不得志,復加刪定,仲景之意得矣。僕之得意,不可言也。
世之最難長者,得意之事,玉楸子往往於失志之中,有得意之樂。若使得志,則必失意,若使得意,則必失志。聖人無全功,造化無全能,與其得志而失意,不如得意而失志。二者不可兼,寧舍彼而取此,此中得失,不足為外人道也,此中憂樂,未易為俗人言也。
甲戌正月東萊都昌黃元御撰
《自敘》:
語言是用來表達心意的工具。《素問》中雷公說:「臣學識粗淺,僅能說明大意。」張仲景的《傷寒論》文辭深奧,但內涵明晰,解釋字句困難,闡述主旨卻容易。真正領會了思想,文字本身便不再重要。
漁具用於捕魚,捉到魚就會忘記工具;捕兔網用來捉兔,抓到兔便會忽略網具;語言用來傳達心意,領悟真意後自然超越言語。文字有華麗質樸之分,但思想沒有;言辭有犀利笨拙之別,但意念沒有。人人用詞各異,但核心道理相通,因此領會本質比執著言辭更重要。
從前景勝書見周公用沈默回應,溫伯見孔子以無言告退——這兩人擅長無聲的表達,周公孔子精通無言的傾聽。為何?因為他們把握了真意。真正領會本質,即使不傳授具體言辭,也如同讓思想永存。司馬相如和揚雄雖是古代文章大家,但相如的封禪文流傳而真義湮沒,揚雄的《太玄經》文字晦澀卻主旨難明。《傷寒論》若出自相如之手會廣傳但失真,若由揚雄執筆恐將失傳。
仲景不擅華麗文採但精於思想構建,《傷寒論》能流傳至今靠的是內涵而非文字。我解說此書,只求傳達精髓。
戊辰年完成《傷寒懸解》,庚午年春在濟南旅居時起草《傷寒說意》數篇。辛未六月客居江都時續寫全書。甲戌正月久住京城不得志時重新修訂,終於徹底領悟仲景真意。這種通透之樂難以言喻。
世間最難長久的是順遂,而我在困頓中常享悟道之樂。若追求仕途成功必會喪失本心,若堅守思想透徹則須放棄功利。聖人尚無完美人生,天地尚且功能有限。與其得志而迷失,不如守真而淡泊。二者不可兼得時,我寧選後者。其中得失不必向外人訴說,箇中憂樂也難對俗人言明。
甲戌正月 東萊都昌 黃元御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