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茝庭先生向著傷寒論述義,既已大播於世,頃又有所發明,更譔補義,將附以行。(熙)庸劣又復何言!先生常誨(熙)輩曰:「讀醫經與他書異,若讀是經,當虛心平氣,就其至平至易處,研性命之理,使文義與治術,如吻合而符契也。然為之有本,必也博徵諸載籍,多驗諸疾病之實,會萃諸本經,優柔厭飫,浸潤涵泳,真積力久,始足以應變無窮焉。此之謂善讀者矣。
世或有穿鑿拘泥,固執偏見者;有膚淺浮疏,而無心得者;有徒騖論辨,而不察證治之要者;有專拘字訓,而不究微意之所在者,此皆不善讀之過也。世又有一種固陋之弊,其人本無學識,徒臆測懸揣,以為得經旨。倘有不合己意者,概謂之後人攙入,肆然刪改之,此直夏蟲疑冰,越犬吠雪之類耳。蓋據經以察病者,此其常矩,亦有由驗病而悟於經義者,此理不可不察焉。」
又曰:「讀書之法,務遵古人,古人之言既妥矣,固無須贅說,而亦且鬥博誇多,更生意見,左傅右會,渫渫眩矅,謂之無用之辨,吾不取也。」
又曰:「凡讀醫經,遇訓義有確據,則舉其一二而足矣,不必取於繁冗也。」
又曰:「訓詁雖似精,而其義不切於治者,未可也;訓詁雖得或不精,而施之於術,必有實效者,乃為得經意已。乃立說者,非通貫全經,則不可謂之盡理蘊;非該盡萬理,則不可謂之得經意。矧乃欲以變律常,及拘於常,而不通變者,皆不善讀之過也。」
此數言者,其皆講醫經之寶筏與?讀先生之書者,先了知此理,庶乎其可矣。蓋先生蚤承家學,最湛思於此經,凡義理之聚訟難決,及治術之同異得失,必徵之古人,驗之病者,考據精確,剖析明白,無一毫張門戶之私,無一言不益於實際。其闢從前之未逮,而發張子之微意者,奚俟(熙)輩之讚揚?(熙)也門下瑣材,進不能恢其道以裨於世,退未能淑其教以仁於人,仍不揣檮昧,特揭其所聞,以書於其後,亦庶幾學者有所向方云。
嘉永四年辛亥六月,筑前日葉元熙謹識。
《跋文》
我師茝庭先生所著的《傷寒論述義》早已廣傳於世,近來又有新的見解,於是另撰《補義》,將附於原書一同刊行。(元熙)才疏學淺,又還能說什麼呢?先生曾教導我們:「研讀醫經與其他書籍不同,讀此經典時,應虛心靜氣,從最平淡簡易之處入手,深究生命的道理,使文義與治療方法如符節相合。但要達到這種境界,必須廣泛參考古籍,多從真實疾病中驗證,匯集各家論述,反覆體會,沈浸其中,積累日久,才能應對無窮變化。這才是善讀醫經的人。」
世間有人過度穿鑿附會、固執己見;有人淺薄疏漏,毫無心得;有人只顧爭辯,卻忽略證治精髓;有人專注字句訓詁,卻不探究深意——這些都是不善讀經的弊病。另有一種頑固陋習,某些人本無學識,卻憑空臆測,自以為領悟經旨。若遇不合己意的內容,便輕率指為後人摻雜,肆意刪改,簡直如夏蟲疑冰、越犬吠雪般荒謬。一般而言,依經典診察疾病是常規,但亦有從治病實踐中領悟經義的情形,此理不可不察。
先生又說:「讀書方法應當遵循古人。古人言論已得當,無需贅述,更不必堆砌炫耀,牽強附會,徒作無益之辯——此非我所取。」
亦言:「讀醫經時,若訓解有確鑿依據,舉一二例即可,毋須冗長繁瑣。」
更強調:「字詞訓詁雖精,若與治療無關,仍無意義;訓詁未必精細,但應用於臨床確有實效者,方得經意。立論者若不貫通全經,便稱不上透徹義理;若未涵蓋萬般變化,便算不得領悟經旨。更何況那些妄變常法,或拘泥常規不通權變之人,皆因不善讀經所致。」
這些言論,豈非研習醫經的寶筏?讀先生著作前,若能先明此理,方能得其精髓。先生早年承襲家學,深研此經,凡遇爭議難解的義理或治療差異,必考證古籍、驗於臨牀,剖析精準,無絲毫門戶之私,字字皆切實用。其闡發前人未達之境,揭示張仲景微意,何需如(元熙)這般庸才贅言?我既不能弘揚其道以濟世,亦未能以師教仁澤他人,仍冒昧記述所聞,附於書末,但願後學得此指引。
嘉永四年辛亥六月,築前日葉元熙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