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敘述
今則參互涵泳,歸之於畫一。一補輯義之遺,前輩確說及諸家擴充經旨者,或有漏落,略取附之。唯拙著別有《傷寒廣要》,故彼之所採入,茲不復贅。要之,仲景之書,理無不該;學者如飲河之鼠,各充其量。此輯義之著,亦所以不厭廣搜。今斯書,則僅述一隅,所見特隘。然既博矣,從而約之,固亦為學之方。覽者幸恕僭越之罪而可也。
○按諸注家,如尤怡《傷寒論貫珠集》、黃元御《傷寒懸解》、《長沙藥解》,俱出於先教論下世之後。尤書穩實,間有發明;黃書僻謬,殊少可取。又近世有熊壽試集註,又郭雍《傷寒補亡論》,輯義從汪氏轉引;而近日有吳舶新齋本,今亦採入。
至如皇國注家,則指不暇僂,輯義一概不引,嫌蕪雜也。愚亦甚厭讀,姑取一二部,略摘錄之已。
○郭氏曰:「問云:『傷寒何以謂之卒病?』雍云:『無是說也。』仲景敘論云:『為傷害雜病論合十六卷,而標其目者,誤書為卒病。』後學因之,乃謂六七日生死人,故謂之卒病。此說非也。古之傳書怠墮者,因於字畫多,省偏旁書字,或合二字為一,故書雜為⿳亠从木,或再省為卒。今書卒病,則雜病字也。漢劉向校中秘書,有以趙為肖,以齊為立之說,皆從省文。而至於此,與雜病之書卒病無以異。今存《傷寒論》十卷,雜病論亡矣。」郭此說甚是,但末句有疑。
○家丹州公《醫心方》引《養生要集》,有高平王熙叔和曰語。據此,叔和名熙,以字行也。先友山本讓嘗有此說,實為前人之所未言及,仍附拈之。
敘述:
如今參考各方說法,反覆思考,整理歸納成一個統一的版本。一方面補充《輯義》遺漏之處,前輩的確切見解以及其他醫家對經文宗旨的擴展,若有疏漏,則略加摘錄附上。唯獨我的另一本著作《傷寒廣要》已經收錄的內容,此處不再重複。總之,仲景之書涵蓋的道理無所不包,學習者如同老鼠飲河水,各自取用所能承受的分量。這本《輯義》的編著,也正是為了廣泛蒐集而不厭其煩。而這本書,則僅論述其中的一部分,見解自然狹隘。然而,既然先求廣博,再進一步濃縮精要,也算是治學的方法。還望讀者寬恕我的冒昧之罪。
○此外,各家註解如尤怡的《傷寒論貫珠集》、黃元御的《傷寒懸解》和《長沙藥解》,都是在先師過世後才問世。尤氏的書穩妥紮實,偶有獨到見解;黃氏的書偏頗謬誤,幾無可取之處。近代還有熊壽試的集注,以及郭雍的《傷寒補亡論》(《輯義》透過汪氏轉引),而近來有新刻的吳舶齋本,如今也收錄其中。
至於本國的註解者,則數量多到難以一一列舉,《輯義》一概未予引用,是擔心過於蕪雜。我也十分厭倦閱讀這些,只是挑選一兩部簡略摘錄而已。
○郭氏說:「有人問:『傷寒為何稱為「卒病」?』郭雍回答:『並沒有這種說法。』仲景的敘論提到:『撰寫《傷寒雜病論》共十六卷,然而目錄上誤寫為「卒病」。』後世學者沿用此說,更解釋為六七日內便能決定生死,故稱『卒病』,這說法是錯誤的。古代傳抄書籍時,因抄寫者懈怠,常將筆畫繁複的字省略偏旁,或合併兩個字為一個,因此將『雜』寫作『⿳亠從木』,或再簡化為『卒』。現今書中的『卒病』,其實就是『雜病』。漢代劉向校勘宮中藏書時,便曾提到『趙』誤寫為『肖』、『齊』誤寫為『立』的例子,皆因簡略字形所致,與『雜病』誤為『卒病』無異。現存的《傷寒論》僅十卷,雜病部分已經失傳。」郭氏此說非常正確,但最後一句仍有疑問。
○家父丹州公於《醫心方》中引用《養生要集》,其中有「高平王熙叔和曰」一語。據此可知,叔和名為王熙,以字行世。已故友人山本讓曾提出此說,確實是前人未曾提及的觀點,因而附記於此。
2陰陽總述
蓋欲明仲景陰陽之義,必先審素問熱論之旨,三陽三陰之目所由出也。夫三陽三陰之目,雖取之於彼,而其義則自有不同矣。故學者胸次必先了然於此,而始可讀仲景書耳。考熱論,黃帝以熱病起問,而岐伯對以人之傷於寒也,則為病熱。是言人真傷於寒氣,而陽氣怫結,因為熱證也。
曰:「傷寒一日,巨陽受之,故頭項痛,腰脊痛」云云,是據經絡為分,以為三陽經循外,三陰經循內,故表熱證為三陽,裡熱證為三陰,而以表裡均熱為兩感,如所定日期,略示淺深次序耳。故曰:「其未滿三日者,可汗而已;其滿三日者,可泄而已」,可以見也。要之,素問之義,止是熱病,與仲景之寒熱兼該者,判然兩途矣。
(素問仲景之異,從來注家分辨不清,往往牽混,遂至徒分頭緒,泛無統紀,故茲首辨之。王氏溯洄集曰:「夫素問謂人傷於寒,則為病熱者,言常而不言變也;仲景謂或熱或寒,而不一者,備常與變,而弗遺也。仲景蓋言古人之所未言,大有功於古人者,雖欲偏廢可乎?」程氏後條辨贅余曰:「素問之六經,是一病共具之六經;仲景之六經,是異病分布之六經。素問之六經,是因熱病,而原及六經;仲景之六經,是設六經,以該盡眾病」。二家之言,特得其要。又中西惟忠、山田正珍,亦並有辨,稍確。)
仲景所謂陰陽也者,寒熱之謂也。曰:「病有發熱惡寒者,發於陽也;有無熱惡寒者,發於陰也」,此則全經之大旨。其發熱無熱,是病熱病寒之明徵也。但其章本為邪之初犯,分表熱表寒之異而設。(此章之義,溯洄集始發其蘊,程錢諸家,皆根據之。)然繇是推求,則諸般疾證,皆自歷然矣。
原夫其所以為熱為寒之理,固不以所受之地位(注家以陽經陰經為說,欠妥),亦非所感之邪,有寒與熱也。(互見卷末答問,宜並考。)蓋人不論強弱,必有一罅隙,而邪乃乘入之。(罅隙者何?或勞汗取涼,或衣被失宜,或食飢入房出浴之等,凡一時適有表開,皆是也。評熱病論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是言氣所虛處,邪氣得湊。百病始生篇曰:「風雨寒熱,不得虛,邪不獨傷人」,所謂虛者,言虛邪之風,與身形之虛。又楊上善太素注曰:「風氣之邪,得之因者,或因飢虛,或因復用力,腠理開發,風入毛腠,灑然而寒,腠理閉塞,內壅熱悶」,皆可以證矣。又內藤希哲、山田宗俊,亦嘗論文,欠精切,仍不錄。)其既乘入也,隨其人陽氣之盛衰,化而為病,於是有寒熱之分焉。(虛家有陰虛陽盛者,實人亦有內寒者,蓋陰陽盛衰之機,不可一例而言,學者宜精思。)陽盛之人,邪從陽化,以為表熱,此發於陽之義也(詳述於太陽病中);陽衰之人,邪從陰化,以為表寒,此發於陰之義也(詳於少陰中)。發於陽者,其陽甚盛,與邪相搏,則傳為裡熱(詳於少陽陽明中);如胃氣素弱,為邪所奪,或內有久冷,則變為裡寒(詳於太陰少陰中)。發於陰者,其陽甚衰,不與邪抗,則傳為裡寒。
《陰陽總述》:
要理解張仲景論述的陰陽含義,必須先研究《素問·熱論》的主旨,這是三陽三陰分類的由來。雖然三陽三陰的名目取自《熱論》,但兩者的實質內涵並不相同。因此學習者必須首先清楚分辨這一點,才能開始研讀張仲景的著作。
《熱論》記載,黃帝詢問熱病的起源,岐伯回答:人體受寒氣侵襲就會發熱。這是指人體真正受到寒邪侵襲後,陽氣郁結化熱而形成熱症。其中提到"傷寒第一天,巨陽經受邪,出現頭項痛、腰脊痛"等,是根據經絡分布劃分三陽經循行體表,三陰經循行體內,所以表熱證歸三陽,里熱證歸三陰,表裡俱熱稱為"兩感"。記載的病程天數只是粗略顯示病邪深淺的次序。因此說"未滿三天的可用發汗法,滿三天的可用瀉下法"。《素問》的內容只針對熱病,與張仲景同時涵蓋寒證熱證的觀點截然不同。
(歷代注家常混淆《素問》與仲景理論的差異,導致條理混亂。王履在《溯洄集》中指出:《素問》說"傷於寒則為熱病"是論述常理,仲景論述或寒或熱則是涵蓋常理與變化。仲景補充了古人未言的論點,功不可沒。程應旄在《後條辨》補充:《素問》六經是單一熱病的六種表現,仲景六經則是各種疾病分布的六種類型。《素問》因熱病溯源至六經,仲景則設立六經綱領統轄百病。這兩位醫家的見解頗為精要。日本醫家中西惟忠、山田正珍也有相關辨析。)
仲景所說的陰陽,實質是指寒熱。他認為:"發熱惡寒的病發於陽,無熱惡寒的病發於陰",這是全書的核心要旨。發熱與否是判斷熱證寒證的明確依據。這一觀點原本是針對病邪初犯體表時區分表熱與表寒而提出的。(此觀點最早由王履揭示,程應旄等醫家均沿襲此說。)由此推論,各種病症都能清楚辨析。
寒熱形成的原理既與受邪部位無關(注家用陽經陰經解釋不妥),也不因感受的邪氣本身有寒熱之分(詳見卷末問答)。關鍵在於任何體質的人體都存在薄弱環節,病邪乘虛而入(這種薄弱可能因勞作出汗受涼、衣著不當、飢餓行房或沐浴後等任何導致體表開洩的情況。《評熱病論》說"邪氣聚集處,正氣必然虛弱",《百病始生篇》說"風雨寒熱不得虛,邪不能獨傷人",均指此理。楊上善在《太素注》中也有類似論述)。病邪侵入後,根據患者陽氣盛衰而轉化,形成寒熱之分:陽氣盛者,邪從陽化熱形成表熱(即"發於陽",詳述於太陽病);陽氣衰者,邪從陰化寒形成表寒(即"發於陰",詳述於少陰病)。發於陽者若陽氣極盛,與邪相爭會轉化為里熱(詳於少陽陽明病);若胃氣素弱被邪所傷,或體內素有寒邪,則會轉為里寒(詳於太陰少陰病)。發於陰者因陽氣極衰無力抗邪,則傳變為里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