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班椽志經方,十一家,二百七十四卷,亡佚既久矣。特以漢末張仲景傷寒論一書,實為千載醫家之模範。此豈其所謂湯液經法之類與?何其文辭險峭,童旨淵永,不似東漢卑弱之體也。乃量疾病之淺深,因氣感之宜,致汗吐下溫和之五法,以反之於平者。斷乎古先遺傳,非仲景自撰無疑矣。
唯是自經叔和之撰次,江南諸師秘而不傳,或有受而讀者,不過小品肘後視之。代革年移,堙替之久,得無炱朽蟫斷?縱令繼沖編錄,億等校定,已非叔和之舊,豈能得復仲景之古?然其功亦偉矣。於是金源而降,有隨文順釋者,有改易次序,增篇目者,有就章句而別設新意者。
有假五運六氣而傅會者,有委曲衍贅,弄己筆端者,為之註解,亡慮數十家。雖不能無詭作者之旨,要亦有所發揮焉。繼而迄近來,家逞臆見,戶建橫議,轇轕嘈啈,刊章改字,使向之微璺,一旦支離破碎,其運之刀圭,則疏導湧泄,漫投妄施,戕生人於掌股間,蓋不鮮矣。
噫,傷寒論之行,莫盛於今,其學之壞,亦今為甚。而中醫之諺,正在於今,可重嘆哉。是山田宗俊所以有集成之作也。宗俊為人,似鈍嗇而才敏,有厓岸而謙虛,治聞強識,目下無比。其生平方群講朋會,浮白談笑之際,片言隻語,苟得關涉傷寒論者,便以為註解之資。況其讀書,
勿論經典子史,及歷代醫籍,即至瀏覽山經地誌,雜鈔猥稿,道佛二藏,亦復爾爾。又況其仰誦伏思,朝驗夕試之苦心,其與幾?是以集成之書,博而要,而精,而核,微言大義,煥然著明矣。惜乎書成,未及刻,宗俊溘焉而逝。嗚呼,凌雲之木,摧於震雷,千里之車,忽爾折軸。
孰不霣涕?然而其三十年之真血,全然存於此書,足嘉惠後學,救濟生靈,則可謂宗俊死而不死焉。或曰,宗俊指摘前修諸注者至矣,蒙莊不云乎?己議人,人反議己,毋亦指摘宗俊如宗俊之於前修者,起於後來歟?予應之曰,世有宋義叔而翼中之書,猶與仲景之論,不朽於今,
則不足病宗俊於無何有之鄉也。洎其門人中林俊庵等為之綜緝,刻於昌平故宅,以先師遺命來謁予序,予劇喜其不朽,遂為序之。時歲在庚戌寬政二年春正月也。醫官丹波元簡廉夫撰
序
班固所記載的經方共有十一家、二百七十四卷,但早已散佚不存。唯獨漢末張仲景的《傷寒論》一書,實為千年來醫家的典範。此書或許屬於古代《湯液經法》一類?其文辭精準深刻,旨意深遠,不似東漢時期浮華淺薄的文風。書中依據疾病輕重與氣候感應的不同,運用汗、吐、下、溫、和五種治法,使身體恢復平衡。這無疑是古代醫學的傳承,絕非仲景獨自撰寫。
然而,自從王叔和整理編次後,江南醫家多秘而不傳,即使有人研讀,也僅視之為《小品方》《肘後方》般的簡易醫書。隨著時代變遷,此書逐漸埋沒,或許已遭蟲蛀腐朽。即便後來繼沖重新編錄、億等人校訂,但已非叔和原貌,更難以恢復仲景舊本,但他們的貢獻仍屬非凡。
金代以降,註解《傷寒論》者眾多,有的依文句解釋,有的調整篇章次序,有的另創新意,更有以五運六氣穿鑿附會,或繁瑣贅述、賣弄文筆的註解,不下數十家。雖未必完全契合原書宗旨,但亦各有發揮。然而近來學者各執己見,肆意改動經文,使原本細微的歧異變得支離破碎。其用藥施治,猶如隨意揮刀,胡亂投藥,導致患者受害的情況屢見不鮮。
唉!《傷寒論》流傳至今,雖廣受推崇,但其學術衰敗也以此時最甚。中醫的隱憂,正存於當今,實在令人嘆息。因此,山田宗俊才有《集成》之作。宗俊為人看似樸拙,實則才思敏捷,嚴謹而謙虛,博學強記,當世無人能及。他一生與醫友切磋,即便在飲酒談笑間,隻言片語若涉及《傷寒論》,便視為註解的珍貴素材。此外,他遍讀經典史籍、歷代醫書,甚或山經地誌、雜記佛道典籍,無不涉獵。再加上他日夜思索、反覆驗證的苦心,所累積的見解何其深厚!因此,《集成》一書既廣博又精要,微言大義,清晰彰顯。可惜此書完成後未及刊刻,宗俊便驟然離世。
啊!壯志凌雲的大樹遭雷擊而折,千里之車驟然斷軸,誰能不為之落淚?然而他三十年的心血全存於此書,足以嘉惠後學、救治蒼生,可謂宗俊雖死猶生。有人質疑:宗俊對前人註解批評甚嚴,難道不怕後人同樣指摘他嗎?我回答:世間既有如宋義叔《翼中》等書,至今仍與仲景之論並存不朽,宗俊又何須擔憂被後世苛責?
其門人中林俊庵等人依據遺命整理此書,於昌平故宅刊刻,並請我作序。我深感此書必能流傳千古,故欣然撰寫此序。
時值寬政二年(庚戌年)春正月,醫官丹波元簡(廉夫)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