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經懸解》~ 自序

1. 自序

昔黃帝傳《內經》，扁鵲作《難經》，《史·倉公傳》所謂黃帝、扁鵲之脈書，黃帝脈書即《內經》，扁鵲脈書即《難經》也。妙理風生，疑叢霧散，此真千古解人！其見五臟癥結，全恃乎此，不須長桑靈藥，上池神水也，而《史》傳載之，此子長不解耳。

扁鵲姓秦，名越人，齊勃海人也，家於鄚。為醫或在齊，或在趙，在齊號盧醫，在趙名扁鵲。過邯鄲，聞貴婦人，即為帶下醫。過洛陽，聞周人愛老人，即為耳目痹醫。入咸陽，聞秦人愛小兒，即為小兒醫。扁鵲名聞天下，其生虢太子也，天下盡以扁鵲能生死人。扁鵲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史·扁鵲傳》。

嗟乎！秦越人不能生死人，何今之人偏能死生人耶？天下之病，孰非當生者，遇越人而生，遇餘人而死。越人，一人而已，而後世醫工，自仲景以來，不知幾千人也，則其當生者，萬不一生矣。人無不病，醫無不死，遙遙二千年中，死於兵荒刑戮者十之一，死於醫藥服食者十之九。

天地之大德曰生，庸妄之大憝曰殺，天地之善生，不敵庸妄之善殺也，仁人君子，能無慟乎！來者悲生靈之毒禍，傷今古之奇冤，未得晏然自已也。

丙子五月，《靈樞解》成。岐黃而後，難《靈》《素》者，扁鵲耳。代天地司生者寥寥無幾，代天地司殺者芸芸不絕，《難經》不可不解也。五月十六日創始，二十二日書竣。

扁鵲，千古死人也，孰知死人而生死人？扁鵲生不能生死人也，況其死乎！但使自今以往，當生者皆使之起，則扁鵲雖死，而其德大矣！

乾隆二十一年五月丙寅黃元御撰

白話文：

【自序】

從前黃帝傳下《內經》，扁鵲寫作《難經》。《史記·倉公列傳》中提到的「黃帝、扁鵲之脈書」，黃帝的脈書就是《內經》，扁鵲的脈書就是《難經》。這些經典闡發精妙醫理如清風拂面，驅散疑惑如雲霧散盡，真正是千古以來透徹領悟醫道的人！診察五臟病灶的根本方法，完全依靠這些典籍，根本不需要像長桑君那樣的神藥或上池聖水來輔助。然而《史記》卻記載這些傳說，這是司馬遷未能真正理解的緣故。

扁鵲姓秦，名越人，是齊國勃海人，家住鄚地。他行醫有時在齊國，有時在趙國——在齊國被稱作盧醫，在趙國則名叫扁鵲。他途經邯鄲時，聽說當地重視婦女，就專攻婦科；經過洛陽，得知周地人敬愛老人，便專治耳聾目眩等老年痺症；進入咸陽，聽聞秦國人疼愛孩童，就轉為小兒科醫生。扁鵲的名聲傳遍天下，尤其當他救活虢國太子後，世人都以為他能起死回生。扁鵲卻說：「我秦越人並不能讓死人復生，這本就是該活下來的人，我不過是幫他恢復健康罷了。」（見《史記·扁鵲列傳》）

唉！秦越人尚且不能起死回生，為何現今的庸醫反倒能把活人醫死呢？天下的病人，哪個不是本該活下去的生命？遇到扁鵲就得以生存，碰到庸醫便枉送性命。扁鵲這樣的神醫僅此一人，而後世的醫者自張仲景以來不知有幾千人，如此算來，本該存活的患者萬中難有一人了。人沒有不生病的時候，醫者卻少有不誤人性命的——悠悠兩千年間，死於戰亂刑戮的十中僅有一二，死於錯誤醫藥的竟十居其九！

天地最崇高的德性是孕育生命，而庸醫最可惡的罪孽就是戕害生命。天地善於養育生靈，卻抵不過庸醫擅長屠戮。仁人君子見此情狀，怎能不痛哭哀慟？後人悲憫蒼生遭此毒害，傷懷古今奇冤，實在難以心安理得啊！

丙子年（乾隆二十一年）五月，《靈樞解》編纂完成。自岐伯黃帝之後，能透徹解析《靈樞》《素問》的唯有扁鵲。代天地守護生命的聖手寥寥無幾，代天地收割性命的庸醫卻層出不窮，《難經》實在非解說不可。五月十六日動筆，二十二日完稿。

扁鵲雖是千年之前的逝者，誰能想到死人反能救活人？扁鵲在世時尚且不能起死回生，何況死後呢！但願從今往後，所有命不該絕的病患都能得到救治，那麼扁鵲雖死，他的仁德也將永垂不朽！

乾隆二十一年五月丙寅 黃元御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