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聲溢

《靖庵說醫》~ 靖庵說醫 (12)

回本書目錄

靖庵說醫 (12)

1. 靖庵說醫

余及其時而不知醫,及知醫學醫而春舫已死,無從收其遺稿而傳布之,其情可哀,其學可惜,吾特標而出之,以存春航之名,以存春航之師傳授之法,以告天下後世之學醫者。

醫者執法之官也,切脈者閱其呈詞也,問症者訊其供辭也,開方者定其讞也。供辭與呈詞情實相符而讞定矣,病症與脈象相符而方立矣,且呈詞有詐偽無情之弊,供辭有狡展不承之弊,迷離變幻,百出其計,以相嘗試,執法者非明足以燭其奸,斷足以服其詐,其讞終不能定也。

若夫脈象則無詐偽也,病症則無狡展也,一脈一症,百症百脈,顯豁呈露,無不畢現,而醫者尚不免失出失入之罪,以此執法,安能稱厥職乎?其不敗也幾希矣。執法之官,能生人而能殺人者也;醫病之醫,只可生人而不可殺人者也。

執法者,妄殺人則彈劾及之,褫其官而永勿用焉,雖不足以服冤者之心,亦足以懲做於天下;醫病者,妄殺人則逍遙法外,莫得而罪之,且自詡操術之不謬而反咎病家之不能相信焉,於是而冤益深而醫益謬,愈推愈廣,殺人無算,豈不可哀也哉!

犯法者有首,從重治其首,而輕治其從,甚且其從無關緊要則釋之。病症之來也,亦有緩急輕重之別焉。亦猶犯法者之首從也,擒賊擒王,切脈之時審其要害之處,從而治之,其相因之病,有不待治而自愈者,可無節節而為之也。

有一種不相因之病,亦有不可忽略者,如血家之病,不可以不理其脾;氣家之病,不可以不安其肝,蓋本無病而防其相因耳。然本無病之家,又不可妄動,以起其病,是在醫者之靈光,足以照之,而運用之妙,又無滯機焉爾。

有謂切脈可以看其年壽之修短者,吾竊以為不然,脈象之好劣理也,年壽之修短數也,數可以敵理,人定可以勝天,則自為調攝之良,蓋不鮮矣。若我切其脈謂可百年,而時疫之流行,喉痧之迅疾,則非人所能預測者也,謂可百年而不可百年,其如之何?若人死而其家憤激,藉此尋仇,豈不醫病而反為醫累乎?

餘切脈而說病,即日之事亦不言也。而說百年乎哉?謂宜預防也,則延醫原所以防之也。醫言宜預防,醫不防而令不知醫者防之乎?謂此症甚危險,則延醫原欲拔出於危險也。不危險而以為危險,謂之恐嚇;已危險而無術以拯其危險,謂之無學問。生死定於俄頃,優容釀成變端,夫豈可草率以從事哉!

莊子曰「百歲人之大齊」,在凡人皆可百歲也,其不能百歲者,理亦多端,酒食之肥穠,色欲之侵削,憂鬱之傷損,寒暑之侵尋,醫藥之錯誤,調衛之過度,無一不足以戕生殞命,是以應百歲而不百歲。

酒食傷脾,色欲傷腎,憂鬱傷肝,寒暑傷肺,五家皆傷,焉能持久,至於醫藥錯誤,其傷已非意料所及,而調衛過度,暑不見陽,寒不離火,種類不一,不可勝舉,以此受種種傷害之人,而生育似續,安能有強健之軀幹,完固之精神哉?先天不足,根本不牢,戕伐既多,芟夷尤速,以此相傳,自難有百歲之期,不百歲而短折,怨尤天命,詛咒空王,亦太愚矣。

白話文:

靖庵說醫

我年輕時不懂醫術,等到懂了醫術,春舫先生已經過世了,無法收集他的遺稿並傳播出去,真是令人惋惜!他的學問可惜了,我特地寫下這篇文章,以紀念春舫先生,保存他師承的醫術,並告誡天下後世的學醫者。

醫生是執法的官員,切脈如同閱覽呈文,詢問病症如同訊問供詞,開方如同下判決。供詞和呈文內容相符,判決才能確定;病症和脈象相符,處方才能成立。但呈文可能有欺瞞隱瞞之處,供詞可能有狡辯推諉之處,病情變化多端,病人想盡辦法試探醫生,如果執法者不夠明察秋毫,無法識破謊言,判決就無法確定。

脈象和病症卻不會有欺瞞和狡辯,一脈一症,無論多少病症和脈象,都清晰地展現出來。然而醫生仍然免不了診斷失誤,用這種方式執法,怎麼能稱得上盡職呢?醫生不失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執法的官員,能殺人也能救人;行醫的醫生,只能救人,不能殺人。

執法者如果錯殺了人,會受到彈劾,革職永不錄用,雖然無法撫慰冤屈者的家屬,但也足以懲戒天下人。而醫生如果錯殺了人,卻可以逍遙法外,沒有人能治他的罪,還會自詡醫術精湛,反過來責怪病人家屬不相信他,於是冤屈更深,醫生的錯誤也越來越多,造成無數人死亡,豈不可悲?

犯法者有主犯和從犯,要從重處罰主犯,輕罰從犯,甚至從犯如果罪行輕微,可以釋放。疾病的產生也有緩急輕重之分,就像犯法者的主犯和從犯一樣。擒賊先擒王,切脈時要審察病情的主要症狀,從根本處治療,那些相關的病症,有些會不治自愈,不必逐一治療。

還有一種不相干的病症,也不能忽視,例如血虛的病症,不能不調理脾臟;氣虛的病症,不能不安撫肝臟,這是為了預防病情相互影響。但是,對於本來沒有病的人,又不能妄加治療,以免引起疾病,這需要醫生有敏銳的洞察力,才能巧妙運用醫術,而不至於造成錯誤。

有人認為,切脈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壽命長短,我認為不然。脈象的好壞是事物的本質,壽命的長短是數量上的問題,數量無法決定本質,人力可以戰勝天命,通過自身的調養,獲得長壽的人並不少見。如果我切脈後說病人能活一百歲,但遇到流行病或急症,就不是人力所能預測的了。說能活一百歲,卻活不到一百歲,那該怎麼辦?如果病人死了,家屬憤怒,藉此尋仇,豈不是因為治病而給自己招來禍患?

我切脈診斷疾病,只說當天的事情,怎麼敢說一百年之後的事呢?說應該預防,那請醫生本來就是為了預防疾病。醫生說要預防,卻讓不懂醫的人去預防嗎?說病情很危險,那請醫生本來就是為了讓人脫離危險。本來不危險卻說很危險,叫做恐嚇;已經很危險了,卻沒有辦法解決危險,叫做無能。生死往往在一瞬間就決定了,不能等病情惡化才處理,怎麼能草率行事呢?

莊子說:「百歲老人是常態」,人人都可以活一百歲,活不到一百歲的原因有很多,飲食過度肥甘厚膩,縱情聲色,憂愁過度,寒暑侵襲,錯誤的醫療,過度的調養,沒有哪一樣不能傷害身體,導致夭折。所以雖然應該能活一百歲,卻活不到一百歲。

飲食傷脾,聲色傷腎,憂愁傷肝,寒暑傷肺,五臟都受損傷,怎麼能長久呢?至於醫療上的錯誤,其傷害更是難以預料;而過度的調養,夏天不注意陽氣,冬天不注意溫暖,種類繁多,不勝枚舉。這樣的人受到種種傷害,生孩子又耗損身體,怎麼能有強健的身體和飽滿的精神呢?先天不足,根本不牢固,又受到許多傷害,衰老得更快,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很難活到一百歲。活不到一百歲就夭折,怨天尤人,詛咒神佛,也太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