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岳全書》~ 卷之六道集 (4)
卷之六道集 (4)
1. 矯世惑脈辨（十三 汪石山）
若脈與病應，則吉而易醫，脈與病反，則凶而難治，以脈參病，意蓋如此，曷以診脈知病為貴哉？夫《脈經》一書，拳拳示人以診法，而開卷入首便言觀形察色，彼此參伍以決死生，可見望聞問切，醫之不可缺一也。噫！世稱善脈莫過叔和，尚有待於彼此參伍，況下於叔和者乎！故專以切脈言病，必不能不致於誤也。安得為醫之良？
抑不特此，世人又有以《太素脈》而言人貴賤窮通者，此又妄之甚也。予嘗考其義矣，夫太者，始也，初也，如太極、太乙之太；素者，質也，本也，如繪事後素之素，此蓋言始初本質之脈也。此果何脈耶？則必指元氣而言也。東垣曰：元氣者，胃氣之別名。胃氣之脈，蔡西山所謂不長不短，不疏不數，不大不小，應手中和，意思欣欣，難以名狀者是也。無病之人，皆得此脈，以此脈而察人之有病無病則可，以此脈而察人之富貴貧賤則不可。
何也？胃氣之脈，難以形容，莫能名狀，將何以為貴賤窮通之診乎？竊觀其書，名雖太素，而其中論述，略無一言及於太素之義，所作歌括，率多俚語，全無理趣。原其初意，不過托此以為徼利之媒，後世不察，遂相傳習，莫有能辨其非者。又或為之語曰：太素云者，指貴賤窮通稟於有生之初而言也，然脈可以察而知之，非謂脈名太素也。予曰：固也，然則太素之所診者，必不出於二十四脈之外矣。
夫二十四脈皆主病，言一脈見則主一病，貧賤富貴何從而察之哉？假如浮脈，其診為風，使太素家診之，將言其為風耶？抑言其為貴賤窮通耶？二者不可得兼，若言其為風，則其所知亦不過病也；若遺其病而言其為貴賤窮通，則是近而病諸身者尚不能知，安得謂之太素，則遠而違諸身者必不能知之也。
蓋貴賤窮通，身外之事，與身之血氣了不相干，安得以脈而知之乎？況脈之變見無常，而天之寒暑不一，故四時各異其脈，必不能久而不變，是以今日診得是脈，明日診之而或非，春間診得是脈，至夏按之而或否。彼太素者，以片時之尋按，而斷一生之休咎，殆必無是理，然縱使億則屢中，亦是捕風捉影，彷彿形容，安有一定之見哉。噫！以脈察病，尚不知病之的，而猶待乎望聞問，況能知其他乎。
且脈兆於岐黃，演於秦越，而詳於叔和，遍考《素》、《難》、《脈經》，並無一字言及此者，非隱之也，殆必有不可誣者耳。巢氏曰：太素者，善於相法，特假太素以神其術耳。誠哉言也，足以破天下後世之惑矣。又有善伺察者，以言餂人，陰得其實，故於診按之際，肆言而為欺妄，是又下此一等，無足論也。
雖然，人稟天地之氣以生，不能無清濁純駁之殊，稟之清者，血氣清而脈來亦清，清則脈形圓淨，至數分明。吾診乎此，但知其主富貴而已，若曰何年登科，何年升授，何年招財，何年得子，吾皆不得而知矣。稟之濁者，血氣濁而脈來亦濁，濁則脈形不清，至數混亂。吾診乎此，但知其主貧賤而已，若曰某時招悔，某時破財，某時損妻，某時克子，吾亦莫得而知矣。又有形濁而脈清者，此謂濁中之清；質清而脈濁者，此謂清中之濁。
白話文：
如果脈象與病情相符，那就是吉兆而且容易治療；如果脈象與病情相反，那就是凶兆而且難以治療。通過脈象來判斷病情，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那麼，為什麼說診脈知道病情是最重要的呢？《脈經》這本書，仔細地教導人們診脈的方法，但書一開始就說要觀察形體和臉色，將這些與脈象相互參照來判斷生死，可見望、聞、問、切這四種診斷方法，對醫生來說缺一不可。唉！世上認為最擅長診脈的莫過於王叔和了，但他尚且需要將脈象與其他診斷方法相互參照，更何況不如王叔和的人呢？所以，單單依靠切脈來判斷病情，必然會導致錯誤。這樣又怎麼能成為良醫呢？
不僅如此，世上還有人用《太素脈》來判斷人的貴賤窮通，這更是荒謬至極。我曾經研究過它的含義，「太」的意思是開始、初始，就像「太極」、「太乙」的「太」；「素」的意思是本質、根本，就像「繪事後素」的「素」。這大概是指最初、根本的脈象。這到底是什麼脈呢？必定是指元氣而言。東垣說：「元氣是胃氣的別名。」胃氣的脈象，就像蔡西山所說的不長不短，不快不慢，不大不小，應在手下平和，有欣欣向榮的感覺，難以用語言來描述。沒有疾病的人，都會有這樣的脈象，用這種脈象來判斷人有沒有病還可以，但用它來判斷人的富貴貧賤就不可行了。
為什麼呢？胃氣的脈象，難以形容，無法描述，又怎麼能用它來判斷人的貴賤窮通呢？我看過《太素脈》這本書，雖然名字叫「太素」，但書中的論述卻沒有一句提到太素的含義，所寫的歌訣，大多都是俚俗的話語，完全沒有道理。推究它的初衷，不過是想藉此來謀取利益，後世的人不加辨別，就這樣相互傳習，沒有人能指出它的錯誤。又有人為它辯解說：「所謂太素，是指人的貴賤窮通是出生時就注定的，脈象可以觀察到，並不是說脈的名字叫太素。」我說：「確實如此，那麼太素所診斷的，一定不會超出二十四脈的範圍。」
二十四脈都是主病的，說某種脈象出現就主某種病，又怎麼能從中判斷人的貧賤富貴呢？比如浮脈，它的診斷是風邪，如果太素家來診斷，會說這是風邪呢？還是會說這是貴賤窮通呢？兩者不能兼顧，如果說這是風邪，那麼他所知道的也不過是疾病而已；如果拋開疾病而說這是貴賤窮通，那麼近在眼前的疾病都不能知道，又怎麼能說他知道太素呢？那麼遠在未來的命運肯定也不能知道。
所謂的貴賤窮通，是身外的事情，與身體的血氣沒有關係，又怎麼能通過脈象來判斷呢？況且脈象的變化無常，而天氣的寒暑也不一樣，所以四時的脈象各不相同，肯定不能長久不變。因此，今天診斷是這種脈象，明天再診斷可能就不是了；春天診斷是這種脈象，到了夏天再按可能就不是了。那些太素家，憑藉短暫的診脈，就斷定人一生的吉凶禍福，這絕對沒有道理。即使他們偶爾說中，也只是捕風捉影，模稜兩可，沒有一定的根據。唉！用脈象判斷病情，尚且不能準確地知道病情的本質，還需要依靠望、聞、問的診斷方法，更何況是知道其他的事情呢？
而且脈學起源於岐伯、黃帝，發展於扁鵲，詳盡於王叔和，遍查《素問》、《難經》、《脈經》，都沒有一個字提到用脈象來判斷人的貴賤窮通，這不是故意隱瞞，而是確實有不可誣賴的事實。巢元方說：「所謂太素，是擅長相面的人，假借太素這個名稱來神化他們的技術而已。」這話說得太對了，足以破除天下後世的迷惑。還有一些善於察言觀色的人，用花言巧語來迷惑人，暗中觀察實際情況，所以在診脈的時候，就胡言亂語，進行欺騙，這種人比上面所說的還要低劣，不值得一提。
雖然如此，人禀天地之氣而生，不能沒有清濁純駁的差別。禀氣清的人，血氣清而脈象也清，清則脈象圓潤乾淨，脈搏的次數分明。我診斷這種脈象，只知道他將來會富貴而已，至於說哪一年考中功名，哪一年升官，哪一年發財，哪一年得子，我都是不知道的。禀氣濁的人，血氣濁而脈象也濁，濁則脈象不清，脈搏的次數混亂。我診斷這種脈象，只知道他將來會貧賤而已，至於說什麼時候會後悔，什麼時候會破財，什麼時候會喪偶，什麼時候會克子，我也是不知道的。還有形體濁但脈象清的人，這是所謂濁中之清；還有本質清但脈象濁的人，這是所謂清中之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