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岳全書》~ 卷之十從集·雜證謨 (3)
卷之十從集·雜證謨 (3)
1. 論東垣中風說
東垣《發明》曰：陽之氣，以天地之疾風名之。此中風者，非外來風邪，乃本氣自病也。凡人年逾四旬，氣衰之際，或憂喜忿怒傷其氣者，多有此疾，壯歲之時無有也；若肥甚者則間有之，亦是形盛氣衰而如此耳。治法當和臟腑，通經絡，便是治風也。
據東垣年逾四旬氣衰之說，其發明病機，切中病情，誠出諸賢之表者，余深服之。然憂、喜、忿、怒傷氣者固有此疾，而酒色勞倦傷陰者尤多此疾。何以言之？蓋氣生於陽，形成於陰。余嘗曰：察陽者，察其衰與不衰。察陰者察其壞與不壞。夫陽衰則氣去，故神志昏亂；陰虧則形壞，故肢體廢弛，此衰壞之謂也。
白話文：
東垣在《發明》中提到，陽氣就像天地間疾速的風一樣，而中風並不是外來的風寒入侵，而是人體自身氣血的病變。一般人年過四十，氣力衰退，或者因憂愁、喜悅、憤怒等情緒損傷了氣血，就容易發生中風，年輕力壯的人則很少見。如果體型肥胖的人偶爾也會中風，也是因為氣血虛弱而導致的。治療中風的原則應當調和臟腑，暢通經絡，這就是治療風邪的方法。
我非常佩服東垣對中風病機的闡述，他的觀點非常精闢，超越了前人。除了憂、喜、忿、怒傷氣會導致中風之外，縱慾、勞累等傷陰也會導致中風。這是因為氣源於陽，而形成於陰。我曾經說過：觀察陽氣要看它是否衰弱，觀察陰氣要看它是否虧損。陽氣衰弱，氣血就會散失，導致神志昏亂；陰氣虧損，身體就會虛弱，導致四肢無力，這就是衰弱的表現。
所以此病多在四旬之外，正以其漸傷漸敗，而至此始見其非外感，而總由內傷可知也。今以氣脫形壞之病，顧可謂之風熱而散之攻之也否乎？
又東垣曰：中血脈則口眼歪，中腑則肢節廢，中臟則性命危，三治各不同。中血脈者，外有六經之形證，則從小續命湯加減。中腑者內有便溺之阻格，宜三化湯等通利之。外無六經之形證，內無便溺之阻隔，宜養血通氣。大秦艽湯、羌活愈風湯主之。
據東垣、河間之說，若有同者，若有異者。如雲中腑中臟，本皆同也。而東垣又云中血脈，則稍異矣。又如續命湯，在河間則以治腑病，東垣則以治血脈；三化湯在河間用以治中臟，而東垣用以治中腑，則又異矣。此或因證施治，各有所宜，姑無論也。再如河間曰：此非肝木之風，亦非外中於風。
白話文：
所以這種病症多半出現在四十歲以後，正是因為身體逐漸損傷衰敗，到這個時候才顯露出病症並非外感，而是由內傷引起。現在這種氣血衰竭、形體敗壞的病症，還能用風熱之說來散之攻之嗎？
另外，李東垣說：傷及血脈就會口眼歪斜，傷及腑臟就會肢體殘廢，傷及臟器就會危及性命，這三種情況的治療方法各有不同。傷及血脈的，如果外在有六經的病症，則可以用小續命湯加減治療。傷及腑臟的，如果內在有大小便不通暢的現象，就應該用三化湯等通利之藥。如果外在沒有六經的病症，內在也沒有大小便不通暢的現象，就應該養血通氣。大秦艽湯、羌活愈風湯可以治療這種情況。
根據李東垣和張元素的說法，有的觀點相同，有的觀點不同。例如，他們都認為中腑、中臟本質上是相同的，而李東垣又認為中血脈則稍有不同。還有，續命湯在張元素的醫書中是用來治療腑病的，在李東垣的醫書中是用來治療血脈的；三化湯在張元素的醫書中是用來治療中臟的，在李東垣的醫書中是用來治療中腑的，這又有所不同。這些可能都是根據不同的病症而採取不同的治療方法，各有其適宜之處，暫且不論。再比如張元素說：這種病症不是肝木之風，也不是外感風邪。
東垣亦曰：非外來風邪，乃本氣自病也。夫皆曰非風，而又皆曰中腑中臟，不知所中者為何物，則分明又指為風矣。夫既曰將息失宜，又曰氣衰所致，本皆言其虛也。而治法皆用汗下，則分明又作實邪矣。此等名目混亂，涇渭不分，若曰是，若曰非，而含糊於可否之間，因致後學茫然莫知所宗。
正以議論日多，不得其要，反滋千古疑竇，深可慨也。至若續命、三化等湯，恐亦非神衰形壞之人所能堪者。故凡讀書稽古之士，宜加精究。勿謂古人之法如此，便可執而混用。
白話文：
東垣也說：「這並不是外來的風邪，而是人體本身的氣機出了問題。」大家都說不是風，又都說傷了內臟，卻說不清楚究竟是傷了什麼，這樣一來，分明又指向了風邪。既說日常起居不當，又說氣虛所致，根本上都是說人體虛弱。然而治療方法卻多用汗法和下法，分明又把病症當作實邪看待。這些名詞混淆不清，界限模糊，似是而非，令人難以分辨，導致後學茫然無所適從。
正因為議論太多，卻沒有抓住要點，反而滋生了千古以來的疑惑，實在令人感慨！像續命湯、三化湯之類，恐怕也不是那些神衰形壞的人可以承受的。所以凡是讀書研習古籍的人，都應該認真研究，不要因為古人醫書如此記載，就盲目地照搬使用。
2. 論丹溪中風說
丹溪曰：按《內經》以下，皆謂外中風邪，然地有南北之殊，不可一途而論。惟劉河間作將息失宜，水不制火者極是。由今言之，西北二方，亦有真為風所中者，但極少耳；東南之人，多是濕土生痰，痰生熱，熱生風耳。
據丹溪引《內經》以下皆謂外中風邪之說，不知《內經》之凡言風者，皆以外感為言，原非後世之所謂中風也。觀《難經》五種傷寒之意可知矣。而丹溪之言，豈得內經之本意乎？至若東南之人，只是濕痰生熱，熱生風，此仍述河間熱甚之說，而非風等證。豈皆熱病？即云為痰，又豈無寒痰。
而何以痰即生熱，熱即生風也？且非風則已，是風則南北俱有，若云東南寒少，未必殺人則可，而云風少則不可也。非痰則已，是痰亦南北俱有。若水土之外濕，東南雖多；而乳酪之內濕，則西北尤多也。雖痰之為物，本為濕動。然脾健則無，脾弱則有，而脾敗則甚。是可見因病所以生痰，非因痰所以生病也。
白話文：
丹溪先生說，《內經》以下的論述，都認為外感風邪是病因。但南北地域不同，不能一概而論。只有劉河間先生提出的「將息失宜，水不制火」的說法最為精準。就現在來看，西北地區也的確有人因風邪而生病，但非常少；而東南地區的人，大多是濕土生痰，痰生熱，熱生風。
丹溪先生引用《內經》來說外感風邪，但其實《內經》所說的風，都是指外感風寒，並非後世所指的中風。只要看看《難經》中五種傷寒的描述就能明白。丹溪先生的說法，是否理解了《內經》的本意呢？至於東南地區的人，只是濕痰生熱，熱生風，這其實還是沿用河間先生的「熱甚」之說，而非真正的風邪。难道所有病症都是热病吗？即使是痰，难道就没有寒痰吗？
为什么痰就生热，热就生风呢？风邪无处不在，南北皆有。即使东南地区寒氣較少，未必會致人於死，但风邪却可能导致疾病。痰也并非东南地区独有，南北皆有。水土濕氣重，东南地区固然较多，但牛奶、乳酪等食物也会生湿，西北地区尤甚。痰本属湿气，脾脏健壮的人就不会生痰，脾脏虚弱的人会生痰，脾脏衰败的人则痰多。由此可见，生病才生痰，并非生痰才生病。
凡治失其本而欲望病愈者，未之有也。
又丹溪曰：半身不遂，大率多痰。在左屬死血與瘀血，宜四物湯加桃仁、紅花、竹瀝、薑汁；在右屬痰屬氣虛，宜二陳湯、四君子湯加竹瀝、薑汁。
據丹溪此說，若乎近理，故人多信之，而不知其有不然也。夫人身血氣，本不相離，焉得以左為血病，右為痰氣耶？蓋丹溪之意，以為肝屬木而位左，肝主血也；肺屬金而位右，肺主氣也；脾屬土而寄位西南，故亦在右，而脾主濕與痰也。然此以五行方位之序，言其理耳。豈曰西無木，東無金乎？且各經皆有左右，五臟皆有血氣。
白話文：
想要治病卻不從根本下手，根本不可能治好。
丹溪先生說，半身不遂大多是痰濕引起的。左側半身麻痺，多半是血瘀，要用四物湯加桃仁、紅花、竹瀝、薑汁來治療；右側半身麻痺，則多半是痰濕和氣虛，要用二陳湯、四君子湯加竹瀝、薑汁來治療。
不少人認為丹溪先生的說法很有道理，卻不知道他的論點也有不合理的地方。人體的血氣本來就是互相聯繫的，怎麼能說左側是血病，右側是痰氣呢？丹溪先生的意思是，肝屬木，位於左側，主血；肺屬金，位於右側，主氣；脾屬土，位於西南，也屬於右側，主濕和痰。但這只是根據五行方位來推論，並不能以此判定左側就一定沒有金，右側就一定沒有木。而且，人體經脈和五臟都有左右之分，也都有血氣存在。
即如胃之大絡，乃出於左乳之下，則脾胃之氣亦出於左。又豈左非脾，右非肝，左必血病，右必痰氣乎？然則何以辨之？此惟《內經》以陰陽分血氣，以左右言輕重，則至當也。經曰：左右者，陰陽之道路也。又曰：陰勝則陽病，陽勝則陰病。又曰：女子右為逆，左為從；男子左為逆，右為從。
夫陽病者，即氣病也。氣本乎陽，而陰邪勝之則病也。陰病者，即血病也，血本乎陰，而陽邪勝之則病也。從者病輕，男病宜右，女病宜左也。逆者病重，男病畏左，女病畏右也。以此辨之，而再參以脈色，察其病因，則在氣在血，或重或輕，斯得其真矣。若謂左必血病，右必痰氣，則未免非痰治痰，非血治血，而誅伐無過，鮮不誤矣。
白話文：
就像胃的經脈從左乳下方出來，所以脾胃之氣也偏向左側。難道左側就一定是脾，右側就一定是肝，左側就一定是血病，右側就一定是痰氣嗎？那要怎麼辨別呢？《內經》以陰陽來區分血氣，以左右來描述輕重，這才是最恰當的。經書說：左右是陰陽的通道。又說：陰盛則陽病，陽盛則陰病。又說：女子右側為逆，左側為從；男子左側為逆，右側為從。
陽病就是氣病，氣本屬於陽，陰邪盛而勝過陽氣，就會生病。陰病就是血病，血本屬於陰，陽邪盛而勝過陰血，就會生病。從者病輕，男性生病應該偏向右側，女性生病應該偏向左側。逆者病重，男性生病害怕左側，女性生病害怕右側。以此來辨別，再加上觀察脈象和面色，就能夠了解病因，是氣病還是血病，是輕是重，就能夠得到真諦。如果認為左側一定是血病，右側一定是痰氣，那就只是盲目地針對痰治痰，針對血治血，胡亂攻擊，很少能不犯錯。
3. 論真中風
觀劉宗厚《玉機微義》云：余嘗居涼州，其地高阜，四時多風少雨，天氣常寒，每見中風或暴死者有之。蓋折風燥烈之甚也。時洪武乙亥秋八月，大風起自西北時，甘州城外路死者數人，余亦始悟《經》謂西北之折風傷人，至病暴死之旨不誣，丹溪之言有所本也。籲！醫之不明運氣、地理、造化、病機之微，而欲行通變之法者，難矣哉！
據此一說，是誠風之殺人也。然風氣兼溫，雖烈未必殺人，惟帶寒威則殺人耳。矧以西北地寒，而塞風起於八月，則寒隨風至，寒必徹骨。凡暴露之人，雖曰中風，而不知實中陰寒之毒也。此在強者固能支持，弱者焉得不死。然亦以所遇之異，故特紀。若此方是真中風邪，則亦百十年間始或僅遭一二。
白話文：
觀劉宗厚《玉機微義》云：
我曾在涼州居住，那裡地勢高聳，四時多風少雨，天氣常年寒冷。我常看到有人因中風而暴斃，可見那裡的風寒燥烈之氣十分厲害。
洪武乙亥年（1365年）八月秋，一陣大風從西北方向刮起，甘州城外的路上死了好幾個人。我這才真正明白《經》書所言西北方的風氣傷人，甚至能讓人暴斃，並非虛言，丹溪先生的說法是有根據的。
唉！那些不懂得天氣、地理、造化、病機奧妙，卻想運用醫學通變之法的醫生，實在是太難了！
據此一說，是誠風之殺人也。
確實是風能殺人！然而風氣中夾雜著溫熱之氣，即使很烈也不一定致死，只有帶著寒氣的風才會致人死命。何況西北地處寒冷，而這陣塞風又是在八月刮起，寒氣必隨風而至，直透骨髓。凡是暴露在風中的人，雖然說是中風，其實是中了陰寒之毒。身體強壯的人尚能勉強支撐，體弱之人又怎能不死呢？
不過，這也跟遇到的情況有所不同，所以特別記錄下來。像這樣真正中風邪氣的案例，在一百多年裡也才遇到一兩次而已。
而此證之不多見者，從可知矣。此外如賊風虛邪之傷人，則歲歲有之，處處有之，是無非外感之病，未聞有因外感而卒然昏憒致死也。矧今人之所謂中風者，或於寂然無風之時，或於食飲嚴密之處，素無外感而忽然運僕，忽然偏廢。此其是風非風，又可知矣。而盡以風治，其能堪哉！
白話文：
而這種病症並不常見，從這點就能夠知道。此外，像賊風虛邪這種傷害人體的病症，每年都會發生，到處都有，這無非是外感疾病，從未聽說過因為外感而突然昏迷致死。更何況如今人們所說的“中風”，有時是在寂靜無風的時候發作，有時是在飲食嚴密的地方發作，平時沒有外感卻突然半身不遂，突然肢體癱瘓。這顯然不是風邪所致，也可以知道。而全部用風邪的治療方法，又怎麼能應付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