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藥制
岐伯曰:諸寒之而熱者,取之陰;熱之而寒者,取之陽,所謂求其屬也。
王冰曰:言益火之源以消陰翳,壯水之主以制陽光,故曰求其屬也。夫粗工褊淺,學未精深,以熱攻寒,以寒療熱,治熱未已而冷疾已生,攻寒日深而熱病更起。熱起而中寒尚在,寒生而外熱不除,欲攻寒則懼熱不前,欲療熱則思寒又止,進退交戰,危亟已臻。豈知藏府之源,有寒熱涼溫之主哉?取心者不必齊以熱,取腎者不必齊以寒,但益心之陽,寒亦通行,強腎之陰,熱之猶可。觀斯之故,或治熱以熱,治寒以寒,萬舉萬全?孰知其意思?方智極理,盡辭窮。嗚呼!人之死者,豈謂命?不謂方士愚昧而殺之耶?
吳昆曰:王注所謂益與壯者,求其所利而已,初不膠於寒熱之跡也。
張志聰曰:此言用寒熱之不應者,更有治之之法也。寒之不寒,真陰不足;熱之不熱,真陽不足。是以病不解,而久用寒熱偏勝之病反生。故當求其屬,以衰之屬類也,謂五藏同類之水火寒熱也。取之陰,取之陽者,謂當補其陰而補其陽也。夫以寒治熱,以熱治寒,此平治之法也;補陰以勝熱,補陽以勝寒,乃反佐之道也。
馬蒔曰:人有五藏,腎經屬水為陰,今寒之而仍熱者,當取之陰經,所謂壯水之主以制陽光者是也。心經屬火為陽,今熱之而仍寒者,當取之陽經,所謂益火之源以消陰翳者是也,此皆求之於本經之所屬也。
驥案:陰陽者虛名也,水火者實體也,寒熱者天之淫氣也,水火者人之真元也。淫氣生疾,以寒熱藥攻之;真元致疾,即以水火之真調之。然不求其屬,投之不入。先天水火原屬同宮,火以水為主,水為火之原,故取之陰者,火中求水,其精不竭;取之陽者,水中尋火,其明不熄。斯大寒大熱之病,得其平矣。錦囊之論亦精。
帝曰:善!服寒而反熱,服熱而反寒,其故何也?
岐伯曰:治其王氣,是以反也。
王冰曰:物體有寒熱,氣性有陰陽,觸王之氣,則強其用也。夫肝氣溫和,心氣暑熱,肺氣清涼,腎氣寒冽,脾氣兼病之故也。春以清治肝而反溫,夏以冷治心而反熱,秋以溫治肺而反清,冬以熱治腎而反寒,蓋由補益王氣太甚也。補王太甚,則藏之寒熱氣自多矣。
吳昆曰:春木,夏火,秋金,冬水,當其王時而欲反之,是違天也。故春不能使木之不溫,夏不能使火之不熱,秋不能使金之不涼,冬不能使水之不寒。故當其王氣而治之,則人不能以違天,適以反之而已。
張志聰曰:王,去聲,此言氣味之不可偏用者也。夫四時有寒熱溫涼之氣,五藏有酸苦辛鹹之味,五味四氣皆當和調而用之,若偏用則有偏勝之患。故偏用其寒,則冬令之寒氣王,是以服熱而反寒;如偏用其熱,則夏令之熱氣王,是以服寒而反熱。此用氣之偏而不和者也。如偏用其苦,則苦走心而火氣盛;如偏用其鹹,則鹹走腎而水氣盛。此用味之偏而不調者也。凡物之五味,以化生五氣,味久則增氣,氣增則陰陽有偏勝偏絕之患矣。
馬蒔曰:治其所屬而病不愈者,心主於夏而復補其王氣,則熱太過而水不生,故雖用寒藥而熱不去也。腎主於冬而復補其王氣,則寒太過而火不生,故雖用熱藥而寒不去也。
驥案:反反治也。本篇逆者正治,從者反治,從少從多觀其事也。
李時珍:春用藥加辛溫薄荷荊芥之屬;夏用藥加辛熱香薷生薑之屬;長夏用藥加甘苦辛溫人參二術黃柏之屬;秋用藥加酸溫芍藥烏梅之屬;冬用藥加苦寒黃芩知母之屬。是謂從,從者反治也。反治亦聖法,惟不察微甚,不辨多少,治其王氣與從者反治不同。
藥制
岐伯說:用寒涼藥治療熱症卻仍發熱的,應從陰分調治;用溫熱藥治療寒症卻仍發寒的,應從陽分調治,這就是所謂「求其根本屬性」。
王冰解釋:意指補益火源(陽氣)以消除陰寒,滋養水本(陰精)以抑制陽亢,故稱「求其屬」。醫術粗淺者見識狹隘,學問未精,僅知用熱藥攻寒、寒藥治熱,結果熱症未退卻引發寒疾,寒症未除反加重熱病。熱症發作時體內寒氣仍在,寒症生成時體表熱象未消,欲攻寒則懼熱症加劇,欲治熱又恐寒症惡化,進退兩難,病情危急。豈知臟腑根源各有寒熱溫涼之主導?調心不必全用熱藥,治腎不必全用寒藥,只要補益心陽,寒邪自散;強固腎陰,熱象可平。由此可知,有時以熱治熱、以寒治寒,方能萬全。誰能領悟此理?唯有智慧通達者能窮盡其奧。唉!人之死,豈能全歸於天命?而非醫者愚昧所致?
吳昆補充:王冰所說的「益」與「壯」,是順應病情所需,不拘泥於寒熱表象。
張志聰闡述:此段說明寒熱療法無效時,另有治法。寒藥不祛寒,是真陰不足;熱藥不除熱,是真陽不足。若久用偏性寒熱藥,反致新病。故應「求其屬」——即五臟對應的水火寒熱屬性。取陰、取陽,意指滋陰或補陽。以寒治熱、以熱治寒是常法;滋陰制熱、補陽祛寒,則是反佐之道。
馬蒔舉例:腎屬陰水,用寒藥仍熱者,當滋陰(壯水制陽);心屬陽火,用熱藥仍寒者,當補陽(益火消陰),此為從本經屬性調治。
驥案總結:陰陽是抽象概念,水火為實質,寒熱屬外邪,水火是人體根本。外邪致病用寒熱藥攻之;根本失衡則調水火真元。若不究根本,藥難奏效。先天水火同源,火以水為基,水為火之本,故從陰中求火(陰精足則火不亢),陽中求水(陽氣旺則水不滯),如此大寒大熱之症自平。
黃帝問:為何用寒藥反熱,用熱藥反寒?
岐伯答:因誤治當旺之氣,適得其反。
王冰解釋:四季與臟腑之氣各異,春肝氣溫、夏心氣熱、秋肺氣涼、冬腎氣寒。若春用清涼藥抑肝反致溫氣過盛,夏用寒藥抑心反增熱,秋用溫藥抑肺反助涼,冬用熱藥抑腎反生寒,皆因過度補益當令之氣,使臟腑寒熱失衡。
吳昆指出:四季旺氣(春木、夏火、秋金、冬水)不可強逆,治當順應天時,否則反效。
張志聰強調:氣味(藥性)不可偏執。四時寒熱溫涼與五味應調和運用,偏用則失衡。如過用寒藥助長冬寒,服熱藥仍寒;過用熱藥助長夏熱,服寒藥仍熱。同理,五味偏嗜(如苦多助火、鹹多助水)亦致陰陽偏絕。
馬蒔舉例:夏補心火過甚則熱極傷陰,寒藥難效;冬補腎水過甚則寒極損陽,熱藥難除。
驥案點明:此為「反治」法。前文「逆者正治,從者反治」,需權衡輕重。
李時珍舉例:春加辛溫藥(薄荷、荊芥),夏加辛熱藥(香薷、生薑),長夏加甘苦溫藥(人參、白朮、黃柏),秋加酸溫藥(芍藥、烏梅),冬加苦寒藥(黃芩、知母)。此為「從治」(反治),但需辨明程度,不可與誤治旺氣混為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