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可無用乎?耳目心思等之木石,百年為可悼也。儒可有用乎?兵刑錢穀紹之職司,一時為可鄙也。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求所謂卓然自命,上不溷君王而下不委諸草莽者,其在岐黃之業乎?夫岐黃之業,談何容易。不知陰陽消長之理者,不可與言醫;不知死生變化之故者,不可與言醫;不知草木蟲魚邱陵牝牡之性情者,不可與言醫;不知古今異宜剛柔互用應變合於秒忽者,不可與言醫。若是則五經四子之書,醫之宗旨也;二十一史前後成敗君臣興廢之所由,醫之證據也;與夫諸子百家零星傳記雜出於飲食藥石之書,醫之雜俎也。宰相須用讀書人,國醫須用讀書人。如是而儒之一生,無用不等之木石,有用不綴之職司,休德令聞而擅其美,豈不重賴夫醫也耶?醫之不可易言,儒之不可易言也。
余性鄙寡交,不樂輕與人,人不屑吾與。猶憶總角時,郡中得交羅君淡生,即今之東逸也。探所得細繹胸中經史袞袞可聽,旁及古文字學,皆可法知其非常人。未幾陵谷變遷,隱見於煙雨蓬茨之下。名可得聞,跡不可得見。如是者三十年。君之讀書樂道,視壯年又何如?而內經博議諸書出矣。人謂與東逸先生同時朝夕討論不倦,所重豈在區區。余曰,儒之無用者如彼,有用者又如此。百歲而後,其欲尚有東逸者,非博議諸書,又焉足千古哉?
友弟石年趙汝揆拜書。
題辭
讀書人難道毫無用處嗎?若將耳目心思視同木石,虛度百年,實為可悲。讀書人難道只能追求實用嗎?若僅侷限於兵刑錢穀等職務,又顯得庸俗淺薄。身處當今之世,卻心懷古人之道,若要追求卓越超群,上不辜負君王,下不埋沒於草野,或許唯有鑽研醫道吧?
然而醫道豈是易事?不懂陰陽消長之理者,不足以談醫;不明生死變化之由者,不足以談醫;不識草木蟲魚、山川雌雄之性情者,不足以談醫;不知古今差異、剛柔並濟、隨機應變至細微處者,亦不足以談醫。如此看來,五經四書是醫道的宗旨;二十一史中歷代成敗興衰之理,是醫道的佐證;而諸子百家、雜記傳聞中散見的飲食藥石之學,則是醫道的旁徵。
宰相須由讀書人擔任,國醫更須由讀書人擔綱。如此,讀書人的一生,既不至於無用如木石,亦不淪為庸碌職務,反而能成就美德聲名,這豈不是醫道的重大貢獻?醫道不可輕視,讀書人的價值亦然。
我性情孤僻,不喜輕易交友,他人亦不屑與我往來。唯憶年少時,在郡中結識羅淡生君(即今日的東逸先生),他談吐間引經據典,見解精闢,更涉獵古文字學,皆令人欽佩,顯非凡俗。後因世事變遷,他隱居煙雨茅舍,聲名雖存,行跡難覓,如此三十年。如今他著書立說,如《內經博議》等,更顯其治學之樂。有人說與東逸先生朝夕論學不倦,所重豈止區區小技?我卻認為:讀書人若無用,便如前述;若有真才實學,則當如此。百年之後,若想再尋東逸這般人物,若非憑藉《博議》等著作,又如何能流芳千古?
友弟 趙汝揆(石年) 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