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孟英醫案》~ 卷二 (53)
卷二 (53)
1. 妊娠
病家深不以吾言為然者,緣病人之女兄二人,皆死於虛勞也。然其伯仲之證,吾皆診焉。今已十餘年矣,猶憶伯字於關氏,未嫁而卒。證非不治,亦為藥誤。病中閱吾方案,極為折服,且曰:先生來暮,儂不能起矣。前此延致諸名家,徒曰虛證宜補,而不治其所以虛,方則群聚補藥,必以地黃為之冠,雖有參耆,亦列於後。
即使用藥不乖,而陽生陰長,氣為血帥之旨,尚未分曉,況其他乎?吾聞而愕然,何以閨中女子,亦解談醫,細詢始知為乾隆間名醫吳穎昭先生之女孫也,尤為惋惜。仲適於陳少簾少府,的系損證,若季者因其家懷先入之見,遂致醫人迎合誤事,豈不可嘆!迨秋仲果聞魏氏分娩母子皆亡,方嘆孟英之卓見為不可及也。爰採秋冬諸案之治法不同於尋常者,而續成一卷云。
孫位申室,平昔陰虛肝滯,痛脹少餐,暮熱形消,咽疼喉癬,不孕育者九年矣。往歲汛愆,人皆謂將不起,而孟英切其脈尚不細,膚猶淖澤,許籌帶病延年之策,果月事仍行,而諸恙皆緩,且能作勞。惟飯食日不過合米,今秋延孟英往診云:經自三月至今未轉,一切舊恙,彌見其增。
君術雖仁,恐難再延其算矣。及舉脈弦滑左甚,遽曰:豈僅可延其算哉,且有熊羆入夢矣。其家聞之駭異,迨季冬果得一子,頗快而健。
胎前產後,疑似極多,號曰專科,尚難措手。陳肖岩孝廉媳,屠仲如之女也。汛愆一度,次月仍行,方疑其病也。孟英診曰:尺雖小弱,來去緩和,是娠也。繼而果然。仲如令弟子緣之室,輕事稍遲,孟英偶診,亦以孕斷,尋驗。甫三月,患胎漏,適孟英丁內艱,遂不克保而墮。
墮後惡露雖行,而寒熱頭疼,時或自汗,且覺冷自心中出。醫謂類瘧,與溫化之藥,病日甚。交八日,孟英始出門,即延診之。脈來沉實而數,舌色紫黯,乃瘀血為患耳。予桃仁、澤蘭、山楂、茺蔚、旋覆、紅花、丹參、通草、琥珀、蛤殼、絲瓜絡之劑,服後腹大痛,下瘀血如肺者一枚。次日諸恙較減,乳汁大流,再以前方去通草,加麥、柏投之。
服後腹仍痛,復下瘀塊累累,而諸恙若失。或問先生,嘗言產後腹無痛苦者,不可妄行其血。此證惡露已行,腹無疼脹,何以斷為瘀阻,而再行其血耶?孟英曰:正產如瓜熟蒂落,諸經蔭胎之血,貫串流通,苟有瘀停,必形痛脹。墮胎如癰瘍未熟,強擠其膿,尚有未化之根柈,不能一齊盡出,所以胎雖墮而諸經蔭胎之血,萃而未渙,淺者雖出,深者尚留。
況是血旺之軀,加以溫升之藥,挽其順流之路,窒其欲出之機,未到腹中,脹疼奚作?吾以循經通絡、宣氣行瘀之法,導使下行,故出路始通,而後腹痛瘀來。然必有脈可徵,非謂凡屬墮胎皆有是證也。孟英諸案,大抵救溫補之失,故寒涼為多。然斟酌盡善,不以苦寒傷生氣,則非他人所能學步也。
白話文:
妊娠
這位病人家屬起初並不相信我的話,因為他們家的兩個女兒都死於虛勞。但我曾診治過她們姊妹倆,至今已十餘年了,我仍然記得姐姐嫁給關家,未婚就去世了。她的病并非不可治癒,而是因為用藥出了差錯。她臨終前看過我的治療方案,非常佩服,還說:「先生您要是晚上來,我就起不來了。」她之前找過很多名醫,那些醫生只說虛證需要補,卻不去治療她虛弱的原因,處方都是一堆補藥,一定會用地黃做主藥,即使有黨參、黃耆,也排在後面。
即使用藥沒錯,但他們連陽氣生長、陰氣滋長,氣血互相協調的道理都不明白,更別提其他醫理了。我聽到後非常吃驚,一個閨閣女子竟然懂醫理,細問之下才知道她是乾隆年間名醫吳穎昭先生的孫女,真是令人惋惜。妹妹嫁給陳少簾少府,是血虛損傷的症狀,而這個病人(魏氏)因為家人先入為主的想法,導致醫生迎合錯誤,實在令人惋嘆!等到秋天,果然聽說魏氏生產時母子雙亡,我才感慨孟英的精湛醫術真是難以企及。因此,我將秋冬季節一些治療方法不同尋常的病例收集整理,續寫成這一卷。
孫位申的妻子,平時就陰虛肝鬱,常常腹痛脹滿,吃得少,傍晚發熱,消瘦,咽喉疼痛,患有喉癬,九年不孕。去年病情加重,大家都認為她快要不行了,但孟英診脈時發現脈象並不細弱,皮膚還很滋潤,於是制定了讓她帶病延年的方案,結果她的月經恢復正常,其他病症也減輕了,還能做一些家務。只是每天吃飯,米飯不超過一合。今年秋天,她又請孟英去看診,說從三月到現在月經沒來,以前的毛病都加重了。
孟英雖然仁心仁術,恐怕難以再延長她的壽命了。他把脈時發現脈象弦滑,左側尤其明顯,立刻說:「豈止能延長壽命,她還會夢見熊和羆呢!」她家人聽到後非常驚訝,到了冬天果然生下了一個健康活潑的兒子。
孕期和產後,疑難雜症很多,號稱專科,也很難處理。陳肖岩孝廉的兒媳婦,屠仲如的女兒,月經一次推遲,下個月又來了,才懷疑她生病了。孟英診脈說:「寸脈雖然弱小,但脈象來去緩和,這是懷孕了。」後來果然懷孕了。仲如的弟子媳婦,孕期反應輕微,稍有延遲,孟英偶然診脈,也斷定她懷孕了,後來也驗證了。懷孕才三個月,就發生胎漏,孟英正好家中辦喪事,因此沒能保住胎兒,孩子流產了。
流產後,惡露雖然排出,但還是寒熱頭痛,有時自汗,還感覺冷氣從心中湧出。醫生認為像是瘧疾,用溫化藥物治療,病情卻越來越嚴重。過了八天,孟英才出門,被請去診治。診脈發現脈象沉實而數,舌苔紫暗,是瘀血阻滯造成的。孟英開了桃仁、澤蘭、山楂、茺蔚子、旋覆花、紅花、丹參、通草、琥珀、蛤殼、絲瓜絡的藥方,服藥後腹部劇烈疼痛,排出瘀血,像肺葉一樣大的一塊。第二天病情減輕,乳汁大量分泌,孟英又用之前的藥方,去掉通草,加了麥冬、側柏。
服藥後腹部仍然疼痛,又排出許多瘀血塊,其他症狀也都消失了。有人問孟英,您以前說產後腹部沒有疼痛,就不能亂行血,這個病人惡露已經排出,腹部沒有脹痛,為什麼判斷是瘀血阻滯,還要再行血呢?孟英說:正常分娩就像瓜熟蒂落,經絡中滋養胎兒的血,貫通流暢,如果瘀血停滯,必然會出現疼痛脹滿。而流產就像癰瘍沒有成熟,強行擠壓膿液,還有一些沒有化解的根部,不能一下子完全排出來,所以雖然胎兒流產了,但經絡中滋養胎兒的血,聚集在一起還沒有散開,淺層的雖然排出來了,深層的還留在體內。
況且她是血旺的體質,再加上溫熱的藥物,阻礙了血液順利流出的通道,阻止了它想排出的趨勢,還沒到腹部,怎麼會脹痛呢?我用疏通經絡、宣通氣血、行瘀血的方法,引導它向下排出,所以排出通道才暢通,然後才出現腹痛和排出瘀血。但是必須要通過脈象來判斷,並不是所有流產的病人都有這種症狀。孟英的許多病例,大多數都是治療溫補過度的失誤,所以多用寒涼之法。但他能權衡得當,不會用苦寒之藥傷害元氣,這是其他人學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