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壽頤

《中風斠詮》~ 卷第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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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 (2)

1. 第三節 治法總論

內風治法,上卷引證諸家學說,而申言其是否相宜,擷往哲之精英,以折衷於至情至理,似已足為此證申明原委,闡發精微。即治療大旨,頤亦不能更於已言之外,別有見解。惟思是病之源,雖同是木旺水衰,肝陽陡動,氣升痰壅,激犯神經,而真陰之虛,有微有甚,即木火之焰,有重有輕,論理止此一端,見症已多歧異。

大率陰虛之未甚者,則木火之勢必盛,痰升氣升,一發難遏,多為閉證,如目定口呆、牙關緊急、痰聲曳鋸、氣粗息高、面赤唇紅、脈息洪大,皆是乍閉之確據。而陰虛之已甚者,則木火之焰必微,痰氣內結,猝然痙厥,多為脫證,如目合口開、氣息微續、疲倦無神、面色㿠白、痰聲隱約、脈息細微,皆是欲脫之顯象。其尤甚者,則脈伏不見、自汗如油、肢冷麵青、撒手遺溺,更是至危極險之候,多不及救。

閉者宜開,脫者宜固,入手方針,已截然處於極端之相反。設或認證未清,而用藥龐雜,生死關頭,即已大錯鑄成,不可復挽。且閉者是氣焰之窒塞,皆屬肝陽肆虐,無不以清泄為先;而脫者是元氣之式微,苟其已見亡陽,尤必以回陽為主。此又一陰一陽之各據一偏者,少有遲疑,亦同鴆毒。

即曰降氣化痰、潛鎮攝納諸法,閉證、脫證皆不可少。然而細微曲折,分寸之間,各有緩急,各有主賓,必也爐火純青,而五雀六燕,銖兩悉稱,誠非易易。正不僅疏表辛散、走竄溫燥、補養滋膩許多古法之未可輕試也。爰就識力所及,參以頻年治驗而已得實效者,判別證情,分析層次,釋其功用,條其宜忌,並列於篇。

雖曰一人之見,掛漏必多,抑且閉門造車,或難出而合轍,第就所見言之,似乎此中微義,大略如斯。舉爾所知,是即孔氏各言爾志之義,誠能引而申之,觸類而長之,以治肝陽痰厥諸證,其用甚宏,其效甚捷,正不獨昏僕偏枯者之盧循續命湯也。世有高明,匡吾不逮,而有以糾正之、附益之,尤所願焉。

白話文:

在這一節中,我們探討了內風的治療方法,上一章中引用了眾多專家的理論,並深入討論這些理論是否適用,汲取前輩智慧的精髓,以達到最合理的情況,這似乎已經足以為此病狀說明來龍去脈,並深入解析其精妙之處。對於治療的大方向,我無法再提出超出先前所述的新見解。但思考這種疾病的根本,儘管都是因為肝氣旺盛,腎水不足,肝陽突然亢奮,氣血上升,痰液壅塞,進而刺激神經系統,然而真正陰虛的程度,有的輕微,有的嚴重,同樣地,肝火的強度,也有強弱之分。理論上,這只有一個核心點,但實際症狀卻呈現出多種不同面貌。

大體來說,陰虛程度較輕的人,肝火勢必旺盛,痰氣和氣血一同上升,一旦發作就很難控制,大多會出現閉證,例如目光呆滯、口角歪斜、牙關緊閉、喉嚨有如鋸子般的痰音、呼吸粗重、面色潮紅、脈搏強勁等,都是閉證的確切證據。而陰虛程度嚴重的人,肝火勢必較弱,痰氣在體內結聚,突然間產生痙攣或昏厥,多為脫證,例如眼睛閉合、口張開、呼吸微弱、精神疲憊、面色蒼白、痰音微弱、脈搏細微,都是脫證的明顯徵兆。尤其嚴重的情況,脈搏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大量出汗、四肢冰冷、臉色青紫、放開手撒尿,更是非常危險的時刻,往往來不及救治。

對於閉證,應該採取開通的方法,對於脫證,則應該採取鞏固的方法,這兩種治療方式,從一開始就處於極端的對立面。如果未能清晰辨別病症,而隨意使用各種藥物,那麼在生死的關鍵時刻,就會犯下致命的錯誤,再也無法挽回。而且,閉證是因為氣血阻塞,通常都與肝陽過剩有關,必須首先考慮清熱和泄氣的方法;而脫證是因為元氣衰弱,如果已經出現亡陽的症狀,則必須以回陽為首要目標。這又是陰陽兩者各自佔據一方的案例,稍有遲疑,就會帶來致命的後果。

即使提到降氣、化痰、潛鎮、攝納等方法,對於閉證和脫證都是必要的。然而,這些方法的細微差異,就在毫釐之間,各有其緊急程度,各有其主次之分,必須像熟練的煉金術士一樣,能夠精準地平衡這些要素,這絕非易事。不僅如此,過去的許多古老方法,如辛散疏表、溫燥走竄、滋膩補養等,都不能輕易嘗試。現在我根據自己的理解,結合多年治療經驗,已經得到實際效果,將會區分病情,分層分析,解釋功效,條列出適用和禁忌,並列於本書中。

雖然這是個人的看法,必然存在遺漏和不足,而且可能像關門造車,未必能夠符合實際需求,但我只能根據自己的見解來談論,似乎這種疾病的微妙之處,大體上就是這樣。分享我所知道的知識,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各言爾志」的精神,如果能進一步發展和應用,類比推廣,用於治療肝陽亢奮、痰厥等病症,其作用非常廣泛,效果也非常迅速,並不僅限於治療昏迷和半身不遂的盧循續命湯。希望有更高明的人士,能夠糾正我的不足,並加以補充和改進,這正是我所期待的。

2. 第四節 論閉證宜開

猝暴昏僕,皆是肝陽上升,氣血奔湧,沖激入腦,擾亂神經所致。然必挾其胸中痰濁,氾濫上陵,壅塞清竅,每多目瞪口呆、牙關緊閉、喉中曳鋸、鼻鼾氣粗,是為氣火升浮,痰塞隧道之閉證。

多兼有實熱確據,如面色、唇色多紅赤,或雖不甚紅,而亦必神采奕奕,勝於無病,必個㿠白青黯;脈象必洪數弦勁,搏指不撓,或雖不甚勁,而亦必粗濁滑大,必不細軟無力;神志雖模糊不醒,而必不僵厥無聲。則脈必不伏,肢必不冷,二便多不通,而必不遺溲自利。此皆有升無降、氣閉於內之實證,必無一二脫證錯雜其間。

則治此證者,自必以開其閉塞為急務,而潛陽降氣,鎮逆化痰,猶在其次。如氣窒聲不能出者,必先通其氣,則通關散之搐鼻以取噴嚏(方即細辛、牙皂,炒炭為末),水溝、合谷等穴之針刺以回知覺(水溝,督脈穴,在上唇正中,亦名人中,刺入三分;合谷,手陽明穴,在手大指、次指兩歧骨間,俗名虎口,側手張兩指取之,刺入寸余,必透過手心正中之勞宮穴,左右旋針,猛力補瀉之,回覆知覺甚驗),皆是開關之捷訣。〔批〕(此針刺家之實驗。

)今西國亦有搐鼻開關之藥,但嗅其氣,不用其質,氣味猛烈,開竅迅速而無流弊。其次則牙關不開者,用烏梅肉擦牙,酸能抑木,攝納肝陽,化剛為柔,而緊閉自啟。俟其暈厥既蘇,聲出牙開,而急進潛陽鎮逆化痰之藥,乃能有濟。否則雖有神丹,而重門不開,亦何能透此一層關隘,以建掃穴犁庭之績。

惟此等閉證,止是痰氣之郁窒,與夏令之暑疫穢濁,及南方之山嵐毒瘴不同。凡芳香逐穢、斬關奪門之要藥,如諸葛行軍散、痧氣蟾酥丸等,皆是穢毒急痧必不可少之良劑。而於此證之氣火升浮,上衝入腦者,則奔竄奮迅,適以張其氣焰,必至氣不復返,直如砒鴆。(喻嘉言《醫門法律·中風篇》謂:卒中灌藥,宜用辛香。

是誤以痰氣上塞,認作穢惡矇蔽,其禍甚大。〔批〕(此證之誤於此藥者甚多,然通國之醫家,皆不知其害,遑論病家。鄭重申明,凡在醫林,亟宜猛省。)蓋同是閉證,而所以閉者不同,不明此理,用藥必誤。近人治此氣血上升之閉證,多用芳香走竄之品,反以助其激動,為害更烈,必速其斃,不獨脫證之恐其耗散正氣而不可用也。

此中條理,尤為精微,不可不察)且牛黃、腦、麝,皆開心氣、通經絡之品,而此證必有濁痰蒙冒,得其走竄開泄之力,即病之輕者,不致氣厥不返,而亦恐引痰深入,無可泄化,徒以釀成癲癇昏迷之痼疾,而不可復療。此皆治熱痰矇蔽者,素所未知之玄奧。然欲開泄痰濁,亦非少參以芳香正氣,恐不能振動清陽,盪滌濁垢。

則惟石菖蒲根之清芬,可以化痰,而不致竄散太甚,用以引作嚮導,庶幾恰合分寸。此又同是芳香,而性情微異,即其效力不同。此中幾微疑似之別,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恐亦不易領悟。必也臨床辨證,量度其虛實輕重,而斟酌損益以消息之,殊非紙上談兵之所能曲曲摹繪者矣。

壽頤按:內風暴動之病,有閉有脫。其昏迷痙厥,顛仆痰湧,形狀則同,而究其證情,閉者是痰氣之窒塞,脫者是正氣之散亡。原因不同,見症亦自有區別,而治法則判如霄壤。考漢唐以及金元諸家,尚未有顯為揭出以醒眉目者。至李士材而有閉脫分治之論,始能識破此中虛實,所見已勝人一籌。

惟其所用開閉方藥,則清心牛黃丸、蘇合香丸、至寶丹等,皆是腦、麝芳香走竄耗氣之品。蓋亦止見其痰熱窒塞,以為非此香竄峻利,不足以直破重圍,開此關隘。然在今日,既知是氣火上升,激動腦經之病,則其所以閉者,正其氣血上菀為害,而香竄之藥,適以助其升浮,正如教猱升木,為虎傅翼,痙厥愈甚,必速其危。

要知此證與暑天痧閉之濕熱痰濁矇蔽中州者,皎然不同,所以芳香丸散可以開濕痰、闢穢惡,利於彼而必害於此。士材固不知此證之由於氣血上升,猶認是熱痰之錮結膻小、窒塞心竅,乃有此誤,而世俗亦未明此理,仍用此等九散,尤堪浩嘆。尤在烴《金匱翼》治中風八法,亦以開關與固脫兩兩對舉。

其論開關一條,謂猝然口噤目張,兩手握固,痰壅氣塞,無門下藥,此為閉證。閉則宜開,不開則死。搐鼻、揩齒、探吐,皆開法也。方用白礬散、稀涎散、勝金丸,而不及牛黃、至寶,但開其痰,使其可以飲藥而止,最是有利無弊,可法可師。桐鄉陸定圃《冷廬醫話》論中風,亦辨閉脫二證。

謂閉證口噤目張、二手握拳、痰氣壅塞、語言謇澀;脫證口張目合、手撒遺尿、身僵神昏。又謂閉證亦有目合遺尿、身僵神昏者,惟當察其口噤、手拳、面赤氣粗、脈大以為辨別。脫證亦有痰鳴不語者,惟當辨其脈虛大以為辨別。又謂閉證氣塞,亦有六脈俱絕者,不得以其無脈,而遂誤認為脫。

此則論證辨脈,尤為精細者也。壽頤又按:陳修園之《醫學三字經》論中風,亦謂閉與脫大不同,豈非開門見山、金針度世、教人辨證之第一要決。而其所以治此閉證者,則曰:開邪閉,續命雄。是欲以古人續命諸方,治此痰塞氣閉之病。此證此方,文不對題,直是相去萬里,初不知其何以有此奇悟。

迨以其「開邪閉」三字尋繹之,而始知其所謂閉者,非指痰氣之窒塞而言,仍是以外來之邪風立論,所以用藥尚與漢唐諸家一鼻孔出氣。壽頤竊謂金元以降,類中之說,久已發明,其非外因寒風,固已彰明昭著,今更有西醫血沖腦經之說,剖驗得腦中實有死血積水,則病屬內因,更與外感風邪,有何關係?續命湯散、麻桂防風等藥,復何能治此腦中死血積水之病?以理言之,古人許多成方,非獨不可以起病,而亦必助桀為虐,速其危亡。〔批〕(說到腦中死血積水一層,則古人溫藥升散之誤,極易領悟。

可知古人制方,皆為「中風」二字引入迷途,真是黑暗地獄。)獨不解於古今醫書,又無一而非續命之是尚,則似此千篇一律,又必古方之確有效驗可言,而後可以傳之千年,博得萬人信用。然以所見之證言之,又萬萬無此對藥之病,此中疑竇,實是無從索解。或謂子是南人,所見皆南方之病,足跡且未遍歷西北。

須知燕趙秦晉,甘新伊涼,地氣剛燥,風景肅殺,固自有此外風外寒猝暴中人之病,非續命等方、桂、附、麻、辛不可治者。是說也,頤未嘗久居北方,一見此證,亦萬不敢妄斷其必無。然創為將息失宜,水不制火之說者,固河間之北人,而今之發明氣血沖及前後腦之張伯龍,又蓬萊之北人也。且西人謂為血沖腦經者,又是東西各國同有之病,更非專為吾南人立法。

〔批〕(設此一問,而世俗之拘泥南北不同者,亦當恍然大悟,且說明此是全球同有之病,則俗子所謂北人真中,南人類中雲云,終是所見太小。)既是沖腦,則必非外風之病。既非外風,則必無風藥可治之理。

何以古人今人,皆齦齦然於續命一法,而以為必不可廢,其理何由,其效又安在?豈血沖腦經之昏僕,自為一種病情,而外風襲人之昏僕,又自有此病耶?恐必無模稜之法,可為兩造溝通,而作騎牆之見解者也。爰書拙見,以告同志,所望並世諸賢,果有用續命古方以起病者,尚其不吝金玉,詳以示我,俾得藉助他山,以開茅塞,此則壽頤之所馨香禱祝者矣。〔批〕(此解虛心好學之誠,固當如是。

但此病此藥,恐無能證明其效果者,則又將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