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長沙太守張仲景《傷寒論》為醫家鼻祖,其論治傷寒曰,未有溫覆而當不消散者,至於治溫病則曰,可刺五十九穴,可知溫病傷寒劃然兩途矣。況世之凶惡大病,死生人在反掌間者,盡屬溫病,而發於冬月之正傷寒百不一二。仲景著書,獨詳於彼而略於此,何與?蓋自西漢至晉,中歷兩朝,數經兵燹,人物幾空,相傳《卒病論》六卷,不可復睹矣。《傷寒論》十卷,溫病副之,想已遺亡過半。
王叔和蒐羅遺稿,編為序例,或得之傳寫,或得之口授,或得之斷簡殘編,使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流播人間,傳之奕祀不為無功。惜其雜以己意,以溫病為伏寒暴寒,妄立四變攙人《傷寒論》中,以致無人不以溫病為傷寒,無人不以傷寒方治溫病,混淆不清,貽害無窮,將經論亦不足傳信於世,此其罪有不容逭矣。自晉以來,千有餘年,以傷寒名家發明其論者,不可以數紀。
其尤者,如龐安常、許叔微、韓祗和、王海藏、趙嗣真、張璧、王實、吳綬、汪機,與林氏校正、成氏詮註、朱氏《活人書》、陶氏《六書》、《景岳全書》、王氏《準繩》,其於冬月正傷寒,各能援古准今,自成一家,無可擬議。道及溫病,無一人不崇信叔和,先傳後經,一字不能辨別,附會支離,相沿到今。
故《尚論篇》曰:有晉以後之談溫病者,皆偽學也。惟劉河間《直格》、王安道《溯洄》,以溫病與傷寒為時不一,溫清不同治方,差強人意。然於溫病所以然之故,卒未能闡發到底,使人見真守定,暨於臨證,終屬惝怳,何以拯危殆而濟安全。一日讀《溫疫論》,至傷寒得天地之常氣,溫病得天地之雜氣,而心目為之一開。
又讀《纘論》,至傷寒自氣分而傳入血分,溫病由血分而發出氣分,不禁撫卷流連,豁然大悟。因繹經論平脈篇,有曰清邪中於上焦,濁邪中於下焦。又曰清邪中上曰潔,濁邪中下曰渾。清邪、濁邪便是雜氣,中上、中下便是血分。熱淫於內,故經用刺穴之法,斷非傷寒常氣,外感氣分所有事,乃論雜氣伏鬱血分,為溫病所從出之源,變證之總。
所為赤文綠字,開天闢地之寶符,豈叔和序例之造言,與百家剿說雷同之所可比哉?嗚呼!千古疑案,兩言決矣。於是集群言之粹,擇千失之得,零星採輯,參以管見,著《寒溫條辨》九十二則,務辨出溫病與傷寒另為一門,其根源、脈證、治法、方論,燦然昌明於世,不復攙入《傷寒論》中,以誤後學,是則余之志也。知我罪我,何暇計乎。
編次已定,撮其大要,弁於簡端,夫猶祖述仲景傷寒溫覆、溫病刺穴之本意云爾。
時乾隆四十九年歲次甲辰正月既望慄山老人楊璇書於溧水縣署之槐陰軒時年七十有九
序五
漢代長沙太守張仲景所著《傷寒論》是醫學的鼻祖。論述治療傷寒時,他說:「沒有透過溫覆而疾病不消散的。」至於治療溫病,則提到可用針刺五十九個穴位,由此可知溫病與傷寒截然不同。然而世間的凶險重症,生死往往在一瞬之間,大多屬於溫病,而真正發生於冬季的正傷寒卻百中無一。為何張仲景寫書時,對傷寒詳盡論述,卻對溫病如此簡略?
這是因為從西漢到晉朝,歷經兩代戰亂,典籍散佚嚴重,相傳《卒病論》六卷已不可見。即便《傷寒論》十卷及其溫病相關內容,也已遺失過半。後來王叔和收集殘稿,編寫序例,有些來自抄寫,有些來自口述,或斷簡殘篇,使得三百九十七種治法與一百一十三個方劑流傳後世,功不可沒。可惜他摻雜個人見解,將溫病視為伏寒或暴寒,擅自以「四變」之說混入《傷寒論》中,導致後人皆誤認溫病為傷寒,甚至用傷寒方治療溫病,造成混淆,禍害無窮,連經典論述也因此喪失公信力,此乃王叔和難以推卸的過錯。
自晉朝以來一千多年,專精傷寒的各家皆對其理論有所闡發,例如龐安常、許叔微、韓祗和、王海藏、趙嗣真、張璧、王實、吳綬、汪機,以及林氏校注、成氏註解、朱氏《活人書》、陶氏《六書》、《景岳全書》、王氏《準繩》等,對冬季正傷寒的論述皆能援古證今,自成一家,無可挑剔。但談及溫病,卻無人不遵從王叔和之說,本末倒置,未能分辨真偽,導致錯誤觀點流傳至今。
因此,《尚論篇》曾言:「晉朝以後談論溫病的學說,皆為偽學。」唯有劉河間《直格》、王安道《溯洄》認為溫病與傷寒因時令不同,治療方針也應有別,此說稍為合理,但對溫病的根源始終未能徹底闡明,導致臨證時仍模糊不清,難以救治危急病患。直到閱讀《溫疫論》,見到「傷寒為天地常氣所致,溫病為天地雜氣所致」,才豁然開朗;再讀《纘論》提到「傷寒從氣分傳入血分,溫病由血分發出氣分」時,不禁反覆研讀,恍然大悟。
於是重新審視《傷寒論》的「平脈篇」,發現「清邪侵犯上焦,濁邪侵犯下焦」以及「清邪中上稱『潔』,濁邪中下稱『渾』」等記載,認為「清濁邪」即雜氣,「中上中下」即血分。溫病熱邪內蘊,故經典採用針刺法,絕非傷寒的普通外感氣分所能解釋,而是雜氣鬱伏血分所致,正是溫病的根源與變證關鍵。這種洞見如同開天闢地的珍貴符旨,絕非王叔和的序例或百家之說可比擬。
千年疑案,終於在此得以釐清。於是彙集諸家精華,去蕪存菁,並加入個人見解,編寫《寒溫條辨》九十二則,明確區分溫病與傷寒,使其根源、脈象、治法、方論清晰呈現於世,不再混入《傷寒論》誤導後學。這便是我的心願,至於世人如何看待,已無暇顧及。
書成後,特簡述要旨於卷首,以繼承張仲景論傷寒重「溫覆」、論溫病重「刺穴」的本意。
乾隆四十九年甲辰正月十六日,慄山老人楊璇書於溧水縣署槐陰軒,時年七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