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加減法
欲兼盡數證也,幸遇自愈者,謂實由於加減之力也。於是每證配藥而不足,必將加減以不遺也。此其所專,不在於本方,而在於加減也。加減之果能兼盡而不遺,則百證接踵而起,固不足以為憂矣。古人之制數百之方劑者,迂闊之已甚,又何使人迷惑也?擇其緊要者,則不過二三方,而無所不足。又奚煩數百之方劑之為?
仲景氏既有所稽於古,能辨其所以然者,因其方法,或加或去,為各半,為二一,極其變化,致其妙用,建之規則,使人有依而據,則莫不適其宜焉,莫有所未盡焉。此豈後人淺膚之識之所能窺測也哉?夫既建之規則,使人有依而據,則其非概而論者諦矣。
規則之具於脈證也,厝脈證而將何之由?處方之從於轉機也,厝脈證而將何之由?然後處方在於我,而加減不在於我也。豈可徒取之於概,隨意而加減也哉?夫既處方在於我,而加減不在於我,故術之為治也,不在於每證加減,而在於察機處方也。或不必兼治,而分治各證。或因一二異同,而懸殊其所之。或一方而二三其脈證。或證相類而方不相類。或藥多而證少。或證多而藥少。此乃仲景氏之所以能極其變化,能致其妙用也。
如腳攣急而厥,咽中干,煩躁吐逆者,與甘草乾薑湯。厥愈足溫者,更與芍藥甘草湯。若胃氣不和讝語者,與調胃承氣湯。若四支厥逆者,與四逆湯。又有表裡證,渴欲飲水,水入則吐者,不與小柴胡湯,而先與五苓散。又與瀉心湯。痞不解,渴而口燥煩,小便不利者,與五苓散。又心下痞鞕,乾噫食臭,腹中雷鳴下利者,與生薑瀉心湯。而噫氣不除者,與旋覆代赭石湯。又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
自下利者,與真武湯。而下利不止,便膿血者,與桃花湯。又服桂枝湯後,大煩渴不解,及服柴胡湯已渴者,皆與白虎加人參湯。則不必兼治而分治各證者也。如桂枝湯,治頭痛發熱,汗出惡風者。及其氣上衝者,又加之桂二兩,足前成五兩,名桂枝加桂湯,治奔豚。又加芍藥三兩,足前成六兩,並膠飴,名小建中湯,治腹中急痛者,及心中悸而煩者。又去其膠飴,名桂枝加芍藥湯,治腹中滿時痛者。又加之大黃一兩,名桂枝加大黃湯,治其實痛者。
又桂枝湯方中,去芍藥,名桂枝去芍藥湯,治脈促胸滿者。又加之附子一枚,名芍藥加附子湯,治其微惡寒者。又加之附子二枚,足前成三枚,名桂枝附子湯,治身體疼煩,不能自轉側,脈浮虛而澀者。又去桂加朮四兩,名去桂枝加白朮湯,治其大便鞕,小便自利者。又桂枝附子湯方中,減附子一枚,去生薑大棗,加朮二兩,名甘草附子湯,治骨節煩疼,掣痛不得屈伸,近之則痛劇,
汗出短氣,小便不利,惡風不欲去衣,或身微腫者。又桂枝湯方中,加附子一枚,名桂枝加附子湯,治發汗遂漏不已,其人惡風,小便難,四支微急,難以屈伸者。四逆湯:治吐利煩躁,四支厥逆,無脈者,及下利清穀者。又去其甘草,名乾薑附子湯,治晝日煩躁不得眠,夜而安靜。
【加減法】
要想同時兼顧多種病症實在困難,偶爾遇到自行痊癒的案例,有人便歸功於藥方加減的效力。於是為每種症狀配藥仍覺不足,總想通過加減來涵蓋所有問題。然而真正的關鍵不在於基礎方劑,而在於如何靈活加減。若能透過加減全面兼顧病症,即使百病接連而來,也不必擔憂。古人制定數百種方劑,未免過於繁瑣迂腐,反而令人困惑。其實只要掌握核心,兩三方劑便綽綽有餘,何必拘泥於數百種?
張仲景考察古籍後,洞悉醫理根源,依據方法增減藥味——或半劑、或二比一,極盡變化之妙,建立規則供後人遵循。如此既合宜又周全,豈是後世淺薄見解所能窺探?既然確立規則使人有據可依,便知醫道不可籠統而論。
辨脈證時該如何取捨?處方隨病機變化又該如何調整?關鍵在於:處方主導權在我,而加減之法卻不由我憑空臆斷。豈能隨意增減藥味?真正的醫術不在為每證加減,而在洞察病機後對症處方。有時無需兼治,只需分治各證;或因細微差異而調整方向;或一方對應多種脈證,或相似病症用截然不同的方劑;甚至藥味多而病症少,或病症多而藥味少——這正是仲景運用變化、達到神妙境界的奧秘。
實例佐證:
- 患者腳抽筋、四肢冰冷、咽喉乾燥、煩躁嘔吐,先投「甘草乾薑湯」;若四肢回暖,改服「芍藥甘草湯」;若胃氣不和譫語,則用「調胃承氣湯」;若持續厥冷則用「四逆湯」。
- 表裡同病、口渴卻飲水即吐者,不選「小柴胡湯」而先用「五苓散」,後續再予「瀉心湯」;若腹脹持續且口渴尿少,仍用「五苓散」;若伴隨胃硬、噯氣、腸鳴腹瀉,改用「生薑瀉心湯」;噯氣不減則換「旋覆代赭石湯」。
- 腹瀉、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沈重者用「真武湯」;若便膿血則轉「桃花湯」。
- 服「桂枝湯」後仍渴,或「柴胡湯」後口渴者,均用「白虎加人參湯」——此為「分治」而非「兼治」之例。
「桂枝湯」變化示範:
- 原方治頭痛發熱、汗出怕風
- 加桂枝二兩成「桂枝加桂湯」,治氣上衝引發的奔豚症
- 加芍藥三兩與飴糖成「小建中湯」,治腹中劇痛或心悸煩悶
- 去飴糖成「桂枝加芍藥湯」,治腹脹時痛
- 加大黃一兩成「桂枝加大黃湯」,治實性疼痛
- 去芍藥成「桂枝去芍藥湯」,治脈促胸悶
- 加附子依病情輕重調整:微惡寒加一枚;身痛難轉側加至三枚(桂枝附子湯);若大便硬、小便通利則「去桂加朮」;再調整為「甘草附子湯」治骨節劇痛;汗多尿難、四肢僵硬則用「桂枝加附子湯」。
「四逆湯」變通:
- 原方治吐瀉厥冷、無脈或下利完穀
- 去甘草成「乾薑附子湯」,專治晝躁夜靜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