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卷三
醫宗金鑑亦從而由之,蓋據玉函經也。因考字書,嗢,乙骨切,又烏沒切。潘岳《笙賦》注,訓嗢噦,以為吐飲之貌。此雖稍近有理,猶未妥貼,且也字形與音,亦頗奇僻,不合全論典雅之旨也。浪華瀨穆又改作蘊蘊。蘊蘊乃結聚之貌,傅休奕《鬱金賦》雖有「英蘊蘊而金黃」之語,亦未足以為的確之解也。
余則以為溫溫,即慍慍,古字通用,不必改作,唯讀作去聲耳。《素問·玉機真藏論》曰:「秋脈大過,則令人逆氣而背痛慍慍然。」《千金方》引《傷寒論·少陰篇》文,亦作慍慍。又考《韻會小補》,溫字注云:「又問韻,紆問切。」《釋文》云:「又作蘊慍。」可見溫溫,即慍慍,乃為煩憒慍悶之貌。
蓋古昔聖人之制字,唯有音之與義已,未有平上去入。其有之則自梁沉約始。雖然,業既有音之與義,則非全無四聲,但呼法不明,四聲混淆,殆如倭音之類耳。故漢魏以上諸書,遇其音同者,則取次借用,而不復顧字義之異。如哅哅(平聲)通作凶凶、洶洶恟恟(並上聲);昧昧(去聲)通作梅梅、媒媒(並平聲),又通作每每(上聲),詳見於方以智《通雅》。又如夫將讀獎(《孝經·事君章》);毀讀毇(《孝經·喪親章》);摽讀標(《毛詩·標有梅篇》);駕讀加(《呂覽·貴因篇》);及藩之轉發(《大學·仁者以財發身》之發);曰之轉爰(《尚書·洪範》土爰稼穡);安之轉閼(《韓非子·內儲說》);立之轉粒(《周頌·思文》立我烝民,即益稷所謂烝民乃粒也)。古經傳中此例極多。故不通古音,則古書不可得而解。噫!先輩諸子,何其不思諸?
〔百三十一〕太陽病六七日,表證仍在,脈微而沉,反不結胸,其人發狂者,以熱在下焦,少腹當硬滿;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所以然者,以太陽隨經瘀熱在裡故也。抵當湯主之。
劉棟曰:「所以然」以下十五字,後人之注,誤入本文也。
正珍曰:此辨太陽病有畜血者,比桃核承氣證,一等重者也。彼則小腹急結;此則小腹硬滿。彼則如狂;此則發狂。彼則汗後;此則下後。自有差別也。桃核承氣證,其血自下,其為瘀血之病,不俟辨明矣。此則血不下,故因小便利不利,以斷其為瘀血也。桃核承氣主治傷寒病中熱邪結於下焦,而其血為之不行,滯而為瘀者也。抵當湯丸主治其人素有瘀血,而熱邪乘之者。故陽明篇曰:「其人喜忘者,本有久瘀血,宜抵當湯。」其有別如之。此下焦本有積血之人,適病傷寒而其熱乘瘀血,穢氣上而乘心,令人發狂者也。
按劉向《新序》云:楚惠王食寒菹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問曰:「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菹而得蛭。念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法廢而威不立也。譴而行其誅乎?則庖宰食監,法皆當死。心又不忍也。故吾恐蛭之見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賀曰:「臣聞天道無親,惟德是輔。君有仁德。」
《卷三》
《醫宗金鑒》沿用了《玉函經》的說法。查考字典,“嗢”字有“乙骨切”和“烏沒切”兩種讀音。潘岳《笙賦》的註解將“嗢噦”解釋為嘔吐的樣子,雖稍有道理,但仍不夠貼切,且字形與讀音生僻,不符全文典雅的風格。浪華瀨穆又改作“蘊蘊”,意為積聚狀,傅休奕《郁金賦》雖有“英蘊蘊而金黃”之句,仍不足為確證。
我認為“溫溫”即“慍慍”,古字通用,無需更改,只需讀作去聲。《素問·玉機真藏論》提及:“秋脈太過,令人逆氣背痛慍慍然。”《千金方》引《傷寒論·少陰篇》亦作“慍慍”。《韻會小補》注“溫”字:“又問韻,紆問切。”《釋文》載:“又作蘊愍。”由此可知,“溫溫”即煩悶抑鬱之貌。
古聖人造字時僅有音義,無平上去入四聲之分,至梁代沈約始創四聲。但音義本身已隱含聲調,只是古人發音不明,四聲混淆,類似日語發音。故漢魏以前典籍常借同音字而不顧字義差異,如“哅哅”(平聲)通作“凶凶”“洶洶”“恟恟”(上聲);“昧昧”(去聲)通作“梅梅”“媒媒”(平聲)或“每每”(上聲),詳見方以智《通雅》。其他如“夫”讀“獎”、“毀”讀“毇”、“摽”讀“標”、“駕”讀“加”,以及“藩”轉“發”、“曰”轉“爰”、“安”轉“閼”、“立”轉“粒”等例,經傳中極多。不通古音則難解古書,先賢何以未深思?
【第一百三十一條】太陽病六七日,表證仍在,脈微而沈,卻未結胸,患者發狂,因熱在下焦,小腹當硬滿;若小便自利,須下血方愈。此因太陽經瘀熱內結所致,宜抵當湯。
劉棟認為“所以然”後十五字為後人誤注。正珍指出:此條辨太陽病蓄血證,較桃核承氣證更重。彼證小腹急結,此則硬滿;彼證如狂,此則發狂;彼在汗後,此在下後。桃核承氣證因血自下,顯為瘀血;此證血不下,需據小便利否判斷。桃核承氣治傷寒熱邪結下焦致血瘀者,抵當湯治素有瘀血而熱邪乘襲者,如《陽明篇》“其人喜忘,本有久瘀血”即用抵當湯,二者有別。此條為下焦積血者感傷寒,熱乘瘀血,穢氣上擾心神致狂。
按:劉向《新序》載楚惠王食醃菜誤吞水蛭,不忍責罰庖廚而致病,令尹贊嘆其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