馤塘醫話
醫話醫論清朝

馤塘醫話

《馤塘醫話》乃清代醫家張魯峰所著,成書於咸豐元年(公元1851年),是一部兼具理論闡發與臨床經驗的醫話類著作。張魯峰,生平不詳,然由其自序可知,其學醫緣起於自身疾病與親人離世之痛。十七歲時,張氏患瘧幾達半年,其父恐其勞心,不令攻讀經史,反授以醫書數種,令於養病時研讀,冀其能知保身立命之道。未料次年其母因勞嗽百治不痊而逝,張氏痛天命之不留,憾時醫之無識,自此益加研究醫學,終身不輟。年過三十,張氏間為人治病,輒應手取效,甚至挽救諸多危殆之症,然其愈久愈不敢自信,乃博採諸家之說,參以管見,撰成此書。惜原稿數卷曾遭兵火,蕩焉無遺,今所見者乃其追憶錄存之條文,雖苦於無書可徵,然其精闢之論,仍足為後世學醫者之圭臬。

肝氣為百病之源:全書核心思想

《馤塘醫話》最突出的學術觀點,在於張魯峰對「肝氣」致病的深刻闡發。他明確指出,自乾嘉之交以降,天下男婦多患肝氣病,症候變幻百出,醫家率無把握。張氏認為,此實為脾胃病之變相,然不能以李東垣《脾胃論》之法治之。其關鍵在於:「肝為五臟之長,而屬木,一有病,則先克脾胃之土。脾胃受克,無所生施,而諸經之病蜂起矣。」他列舉胸腹脹滿、脅痛、驚怒、不寐、寒熱往來、喘咳、嘔吐、淋閉、便血、遺精等十二經諸症,皆歸因於肝氣之變。張氏更著有《肝氣論》一帙,自謂較之東垣《脾胃論》更為確當。他解釋肝氣之所以能遍擾諸經,在於「氣者火也,木鬱則火熾」,火生則心火、胃火、肺火、腎火相繼而起,此即《內經》「諸病皆屬於火」、丹溪「氣有餘便是火」之義。然而火有虛實,實火可用知母、黃柏、丹皮、梔子,甚或蘆薈、龍膽草;虛火則當以補為瀉,甚或用肉桂、附子引火歸元。

治肝之法:不專治肝

張魯峰強調,世人每謂肝為五臟之賊,宜瀉不宜補,因有平肝伐肝之說,此實大謬。他引《內經》「木鬱達之」,指出木喜條達,順其性則生機自暢。故善治肝者,不專治肝:陽虛者中氣不足,宜補脾以培土,土強則肝木無所侵凌;陰虛者下元必虧,宜補腎以益水,水足則肝木得所滋養。此即古人隔二隔三治法。補中土可用四君子湯、補中益氣湯;補腎水可用六味地黃湯、大補陰丸。然張氏最推崇者,乃《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之逍遙散,認為其用柴胡、薄荷溫散肝木以達鬱,歸、芍滋陰,甘、術助陽,茯苓利濕,煨姜和中,兼脾腎心肺而治之,實為肝病第一良方。對於近世《續名醫類案》中所創之一貫煎(沙參、麥冬、生地、歸身、杞子、川楝子),張氏則批評其和平之品雖無大害,然斷不足以治病,非篤論也。

婦科以肝脾為本

張氏於婦科亦多有發明。他指出,婦人以血為主,薛立齋治婦科專以肝脾兩經為要,因肝藏血、脾統血,其法多用加味歸脾湯、補中益氣湯,頗得大旨。然婦人善懷多郁,性情褊隘,肝病尤多。肝經一病,則月事不調、艱於產育、氣滯血燥,漸成勞瘵。婦科之症,強半由此,故逍遙散最為要藥,隨症加減,自無不宜。

論用藥法:陰陽相濟,補瀉得宜

張氏於用藥法度,見解精闢。他強調人身陰陽二氣不可偏重,陽虛者陰無所統攝,必隨之而涸;陰虛者陽無所依附,亦隨之而亡。故治陽盛陰衰者,但補其陰,毋伐其陽(補陰劑中兼用氣分藥);治陰盛陽衰者,但補其陽,毋虧其陰(補陽劑中兼用陰分藥)。參、耆、白朮為陽分藥,而古人多以之治血,因陽生則陰長;地黃、歸、芍為陰分藥,而古人多以之治氣,因陰滋則陽得養。他又指出,專用攻瀉消導而無補藥以制之,固有弊端;然近人喜補惡瀉,遇病專用補劑而不治其邪,亦致愈補愈傷。邪氣不除,則正氣不復,濁氣不降,則清氣不升,此不可不知。

論傷寒與溫病:三焦之辨

張魯峰於外感病亦多創見。他反對「傷寒傳足不傳手」之瞽說,認為手足十二經脈配合陰陽表裡,出於天然,上下相應。他更推崇葉天士於表裡之外,必分三焦之法:肺為上焦,心脾為中焦,肝腎為下焦。邪在上焦宜散宜吐,中焦宜和宜導,下焦宜攻宜下。人之表裡由外而內如緯度,三焦由下而上如經度,一縱一橫,交相為用。且風寒中人從毛竅襲入,宜分表裡;暑濕中人從口鼻吸入,宜分三焦,此尤為切要。他評吳鞠通《溫病條辨》與吳又可《溫疫論》,皆謂其為一得之論,然未可盡奉為圭臬。

養生與警世

張魯峰於書中反覆強調養生之道,引《易經》損卦「懲忿窒欲」之義,謂忿則心火上炎,欲則腎水下竭,此受病之由,即取死之道。又論虛人感冒,本係輕症,不必服藥,靜養數日自能解散,誤投藥餌反致纏綿。他更嚴厲批評時下以刀針放痧之術盛行,徒傷氣血,適足以召邪生病。至於鴉片之害,他亦痛陳其弊,謂其雖能澀腸斂肺,然毒物傷人,終成必死之症。

總而言之,《馤塘醫話》雖篇幅不長,然內容豐富,議論精闢。張魯峰以肝氣為百病之源,創隔二隔三治法,推崇逍遙散為肝病第一方,其學說上承《內經》、仲景,下參東垣、丹溪、景岳諸家,而能自成一家之言。書中辨表裡、分三焦、論虛實、審陰陽,處處體現其臨床經驗之深厚與學理思辨之嚴謹。其警世之語,至今讀來,猶覺鏗鏘有力,誠為清代醫話類著作中不可多得之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