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館醫話》~ 留香館醫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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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香館醫話 (3)

1. 留香館醫話

設誤於前,而惕於後,從此膽小如鼠,藥不輕投,方務減削,一味敷衍,養成重病,此張路玉所謂庸醫不能生人,亦不能殺人,而終至於殺人者是也。

治外感病如良將治軍、除暴安良,務使邊無寇驚,野無伏莽,而其職在靖。治內傷病如良相治國,舉賢任能,務使陰陽調和,閻閻安堵,而其職在平。

用藥如用兵,選藥如選將。漢高祖善將,知將性也。名醫善定方,知藥性也。善用兵者,能審敵情,知已知彼,百戰百勝。善治病者,能識病情,辨症投藥,百藥百效。然有審症無誤,用藥不謬,而藥不奏效者,何也?非藥不道地,而羼偽藥,即煎不合法,而失藥性耳。或兩醫同治一病,用藥無甚出入,而一效一不效者,何也?此屬於病人信仰心之強弱也。

信仰心強者,未服其藥,病已去十之四、五矣。故醫師為人所輕視者,治療不易奏功也。

用藥如用兵,選藥如選將,既如上述。然兵非久練,將非素信,猶難操必勝之券也。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用藥之法亦然。非習用之藥,勿好奇而輕試;非必要之品,弗好多而雜投。君藥直搗其中堅,佐使謹防其竄擾,多至十二、三味足矣。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多多益善,枝枝節節而為之,則牽制既多,動輒掣時,安望其有成功也?

泥古不化者,個可言兵;先入為主者,亦不可以言兵。韓信陣背水而勝,馬謖營絕處而敗,一化一不化也。武穆不拘兵法,所向皆靡;趙括徒讀父書,一軍盡沒,一拘成見,一無成見也。治病亦然,有某醫青,偶與之淡,必曰太陽病用何藥,少陽病若何治,背《傷寒論》如數家珍。聞其鄉人云,初應診門庭若市,經二、三月,求治者,減十之七,半年後,門可羅雀矣。

今已改業為童子師,身孔孟而口詩書,道貌儼然,望而知為鄉館先生也。又有某醫者,少年氣盛,學於蘇州某名醫之門,沾其空頭之習,懸壺鄉里,求治者踵相接,出必乘轎,診金,轎金有定額。經車棚轎不能過,轎伕請先生出轎,待過棚再乘,先生怒斥之,不得已,佝僂而過焉。

所開方多貴品,五金、十金,以為常藥。店主以病家貧,索現金,病家往訴先生,先生大怒,將治以誤人生命之罪,店主不得已,許焉。鄉有某氏婦患溫熱,神錯譫語,液涸不得汗,以親戚故邀先生。先生以為虛極將脫,不肯開方。求西醫打針,亦拒之。的招予往,先生與西醫異口同聲,皆言不效。

予為定扶液清裡辛涼透邪之劑,另服全寶丹一丸。神蘇熱減,竟以漸愈,至今其人尚健在,而先生則無人過問矣。此則於泥古拘執之外,有虛驕之氣焉。

病有失表而變壞病者,病雖久,仍當表之。鎮有廣東人士店小主某,患溫病,開首醫,誤投鮮斛、鮮地、芩,連等味,以致表邪遏伏,熱勢陡增,繼一醫下之,亦不效。又醫以為夾陰也,大溫之,舌裂出血。又一醫滋之,口轉膩。又一醫燥之,病如故。所邀皆鄉間著名之醫也。

白話文:

留香館醫話

過去的錯誤使我如今膽戰心驚,用藥格外謹慎,處方力求簡潔,有時甚至敷衍了事,結果反而養成了重病。這正如張路玉所說,庸醫既不能治好病人,也不能殺死病人,但最終卻還是會導致病人死亡。

治療外感疾病就像優秀的將領治理軍隊,除暴安良,務必使邊境安寧,沒有任何隱患,其職責在於平定叛亂。治療內傷疾病就像賢明的宰相治理國家,任人唯賢,務必使陰陽調和,百姓安居樂業,其職責在於安定社稷。

用藥如同用兵,選藥如同選將。漢高祖善於用兵,是因為他了解將領的特性;名醫善於制定處方,是因為他了解藥物的特性。善於用兵者,能審時度勢,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善於治病者,能識別病情,辨證施治,才能藥到病除。然而,即使診斷準確,用藥無誤,但有時藥物卻沒有效果,這是為什麼呢?原因可能是藥材非地道藥材,或是摻雜了偽劣藥物,也可能是煎藥方法不當,導致藥物失效。或者,兩個醫生治療同一種疾病,用藥沒有太大差別,但一個有效一個無效,這是為什麼呢?這與病人的信心強弱有關。

信心強的人,還沒服用藥物,病情就已經好轉了四五成。所以醫生如果被人輕視,治療效果就不容易奏效。

用藥如用兵,選藥如選將,正如上述所言。然而,士兵若非經過長期訓練,將領若非素來信賴,也很難保證一定勝利。用兵貴精不貴多,將領貴謀略不貴勇武,用藥也是如此。不常用的藥物,不要好奇輕易嘗試;非必要的藥物,不要貪多亂投。君藥直搗病灶,佐藥謹慎防範其蔓延,十幾味藥就足夠了。如果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藥物越多越好,這樣枝枝節節地治療,反而會牽制太多,影響療效,怎麼能期望成功呢?

墨守成規的人,不足以言兵;先入為主的人,也不足以言兵。韓信背水一戰而獲得勝利,馬謖在絕境設營而慘敗,一個善於變通,一個墨守成規。岳飛不拘泥於兵法,所向披靡;趙括只會死讀兵書,結果全軍覆沒,一個沒有成見,一個滿腦子成見。治病也是如此,有一個醫生,我偶爾和他聊聊,他總是說太陽病用什麼藥,少陽病怎麼治,背誦《傷寒論》如同數家珍。聽說他剛開始行醫時,病人絡繹不絕,但幾個月後,求診的人減少了七成,半年後,門可羅雀。

現在他已經改行教書了,言行舉止儼然一副孔孟之道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鄉間塾師。還有一個醫生,年輕氣盛,曾在蘇州某位名醫門下學習,沾染了其虛浮的習氣,在鄉下行醫,求診者絡繹不絕,出門必坐轎子,診金和轎夫的費用都有固定的價格。一次,因為轎子太大,過不了棚子,轎夫請他下轎,等過了棚子再上轎,他卻大怒斥責轎夫,無奈之下,轎夫只好彎腰駝背地抬著轎子過去。

他開的處方大多是價格昂貴的藥材,動輒五金十金,視為常用藥。藥店老闆因為病人貧困,向他要現金,病人去向他告狀,他大怒,以誤人性命相威脅,藥店老闆無奈之下只好答應。鄉裡有一個婦女患溫熱病,神志不清,說胡話,體液枯竭,出不了汗,因為親戚關係請他看病。他認為病人已經虛脫,不肯開方,病人求他讓西醫打針,他也拒絕。我被邀請去看,我和那位醫生異口同聲地說無效。

我給她開了扶正清熱,辛涼透邪的藥方,另服全寶丹一丸。病人神志恢復,發熱減輕,病情逐漸好轉,至今她還活著,而那位醫生則無人問津了。這就說明,除了墨守成規之外,還有虛驕自負的毛病。

有些疾病雖然病情發展到比較嚴重的地步,但只要沒有傷及根本,仍應從表證入手治療。鎮上有位廣東商人,患溫病,最初的醫生誤用鮮石斛、鮮生地、黃芩等藥物,導致表邪鬱閉,熱勢加劇。接著另一個醫生治療,也沒有效果。又一個醫生認為是陰陽失調,用溫熱的方法治療,結果舌頭裂開出血。另一個醫生滋陰治療,結果病人出現口膩。再一個醫生用燥熱的方法治療,病情依然如故。這些醫生都是當地有名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