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醫通》~ 卷九 (8)
卷九 (8)
1. 脫營失精
石頑曰。嘗讀內經有脫營失精之病。方家罕言。近惟陳毓仁癰疽圖形。僅見失營之名。究無方論主治。故粗工遇此。靡不妄言作名。為害不淺。夫脫營者。營氣內奪。五志之火煎迫為患。所以動輒煩冤喘促。五火交煽於內。經久始發於外。發則堅硬如石。毓仁所謂初如痰核。
久則漸大如石。破後無膿。惟流血水。乃百死一生之證。是以不立方論。良有以也。其形著也。或發膺乳腋脅。或發肘腕脛膝。各隨陰陽偏阻而瑕聚其處。久而不已。五氣留連。病有所並。則上下連屬。如流注然。不可泥於毓仁之耳前後及項間。方目之為失營也。以始發之時。
不赤不痛。見證甚微。是以病者略不介意。逮至腫大硬痛。蟠根錯節已極。豈待破後無膿。方為百死一生之證哉。原夫脫營之病。靡不本之於郁。若鬱於臟腑。則為噎膈等證。此不在臟腑。病從內生。與流注結核乳岩。同源異沠。推其主治。在始萌可救之際。一以和營開結為務。
而開結全賴胃氣有權。方能運行藥力。如益氣養營之制。專心久服。庶可望其向安。設以攻堅解毒清火消痰為事。必至腫破流水。津復外滲。至此日進參、耆。徒資淋瀝。其破敗之狀。有如榴子之裂於皮外。蓮實之嵌於房中。與翻花瘡形像無異。非若流注結核之潰後。尚可圖治。
亦不似失精之筋脈痿躄也。詳脫營失精。經雖並舉。而死生輕重懸殊。脫營由於嘗貴後賤。雖不中邪。精華日脫。營既內亡。瑕復外聚。攻補皆為扼腕。良工無以易其情志也。失精由於先富後貧。雖不傷邪。身體日減。內雖菀結。外無瑕聚。投劑略無妨礙。醫師得以施其令澤也。
然二者之病。總關情志。每每交加。而有同舟敵國。兩難分解之勢。故毓仁以失營二字括之。惜乎但啟其端。而肯綮示人之術。則隱而不發。何怪粗工謬言為道。妄用砭石。寧免五過四失之咎歟。
白話文:
石頑說,我曾經讀過《黃帝內經》裡有提到「脫營失精」這種疾病,但醫家很少談論。最近只有陳毓仁在《癰疽圖形》中提到了「失營」這個名稱,卻沒有詳細的治療方法和理論。所以,庸醫遇到這種情況,常常胡亂診斷和命名,危害不小。所謂「脫營」,是指體內營氣被消耗,因為情緒不暢,導致五臟之火煎熬而發病,所以常常會感到煩躁、胸悶氣喘。五臟之火在體內交相煽動,經過一段時間才會從體表發作。發作時會出現堅硬如石頭的腫塊,陳毓仁說一開始像痰核,久了就逐漸變大像石頭一樣,破裂後沒有膿液,只有血水流出,是屬於九死一生的嚴重病症,因此沒有治療的方論也是有道理的。
這種病的形狀特徵是,可能長在肩膀、乳房、腋下、肋骨、手肘、手腕、小腿或膝蓋等部位,會根據身體陰陽的偏盛或偏衰,在這些地方聚集。時間久了,五臟之氣鬱積不散,病況會相互影響,以至於上下連成一片,像流注一樣蔓延開來,不能只認為像陳毓仁所說的長在耳朵前後或脖子。之所以稱之為「失營」,是因為發病初期不紅不痛,症狀非常輕微,所以病人不太在意。等到腫大變硬且疼痛難忍、根部盤錯時,已經非常嚴重,難道一定要等到破裂流血水才知道是九死一生的疾病嗎?
歸根究底,「脫營」這種病,都是因為「鬱」所造成的。如果是鬱積在臟腑,就會形成噎膈等疾病。這種病不是發生在臟腑,而是從體內產生,它和流注、結核、乳岩等疾病,都是同源但發病的途徑不同。推究它的治療方法,應該在疾病剛開始萌發,還可以救治的時候,以調和營氣、疏通鬱結為重點。而疏通鬱結完全要依靠胃氣的作用,才能夠運化藥力。如果能夠使用益氣養營的藥物,專心長期服用,或許可以慢慢痊癒。如果用攻堅、解毒、清火、化痰等方法,一定會導致腫塊破裂流水,津液外洩。到這個地步,即使每天進補人參、黃耆,也只是加重病情,破敗的樣子,就像石榴外皮開裂,蓮子嵌在蓮蓬中一樣,和翻花瘡的模樣非常相似,不像流注、結核破潰後,還可以治療。
「脫營」的情況也不同於「失精」所導致的筋脈萎縮無力。仔細分析「脫營」和「失精」,雖然《黃帝內經》將它們並列,但其危險性和嚴重程度卻有很大的差別。「脫營」是因為曾經生活富裕,後來貧困,即使沒有受到外邪侵襲,精華也會日漸耗損,營氣內亡後,邪氣才會在體外聚集。此時,無論是攻邪還是補益,都讓人感到無可奈何,高明的醫生也無法改變這種情況。「失精」是因為先前富足後來貧困,雖然沒有受到外邪侵襲,身體也會日漸消瘦,體內雖然有鬱結,但體表沒有邪氣聚集。此時用藥物治療沒有什麼阻礙,醫師可以施展醫術來幫助病人。
然而,這兩種疾病都與情緒有關,常常會交互影響,造成難以區分的情況。所以陳毓仁用「失營」兩個字來概括它們,可惜的是他只說出了問題的開端,而沒有將治療的重點和方法說明清楚,讓人難以理解,難怪庸醫會胡亂解釋,甚至隨意使用砭石治療,難免會犯下醫療上的錯誤。
2. 脫
喻嘉言曰。夫人之身。陰陽相抱而不相離。是以百年有常。故陽欲上脫。陰下吸之。不能脫也。陰欲下脫。陽上吸之。不能脫也。即病因非一。陰陽時有亢戰。旋必兩協其平。惟大醉大勞。亂其常度。使魂魄不能自主。精神上下離決矣。蓋上脫者。皆是思慮傷神。其人多汗。
面如渥丹。妄見妄聞。如有神靈。閉目轉盼。覺身非己有。恍若離魂者然。下脫者。多緣房勞傷精。其人翕翕少氣。不能飲食。大便滑泄無度。小便清利倍常。或夢寐走泄。晝夜遺精。或精血並脫。不能自主。復有上下俱脫者。良由上盛下虛。精華外脫。其人必嗜肥甘。好酒色。
而體肥痰盛。往往有類中之虞。嘗見有壯歲無病。一笑而逝者。此上脫也。少年交合。一注而傾者。此下脫也。顛仆遺尿。喘鳴大汗者。此上下俱脫也。治法。要在未脫之先。尋其罅漏緘固之。若不識病因。而搏搜以冀弋獲。雖日服人參。徒竭重資。究鮮實益。總不解陰陽離決之機。
何臟使然。若能洞鑑隔垣。隨上下援救。使陰平陽秘。精神乃治。烏有暴脫之患乎。
石頑曰。脫之一證。內經雖有精脫者耳襲。氣脫者目不明。難經又有脫陽者見鬼。脫陰者目盲等說。咸非喻子所言之暴脫也。夫暴脫之患。每嘗見於膏粱充飫之家。藜藿艱虞之輩。未之有也。其於百藝之中。惟鳴於醫者。殫心竭力。以博虛聲。非他伎術。但勞形而神氣無傷之比。
昔沈朗仲先生。抱病赴高澹遊之招。歸即喘汗而脫。兒科趙蕙田。輕舟應鳴先項公之請。比及到崖。舟子呼之不應。脫然而逝。吳羽仁先生。先予而候如農姜公。適予踵至。時方瘀血大下。氣亂脈喘。難以議藥。姑待平旦氣清之時診決。庶無差誤。握手言別。切切囑予。歸當謹察病機。
毋失氣宜。訂期明晨早至。共圖竭厥之治。詰朝坐候。吳子不至。詢之姜使。云是昨暮復過半塘。坐脫肩輿之中。因思所囑之言。乃知仁人之用心。直至形離神散而不自覺。又安能於未脫之先。尋罅漏而為緘固耶。嗟予朽落。一息僅存。尚不能謝此煩勞。因書以為前車之鑑。
併為同人保生之勸。
白話文:
喻嘉言說,人的身體,陰陽互相擁抱不分離,所以能維持百年健康。陽氣想要向上脫離時,陰氣會向下吸住它,使它無法脫離;陰氣想要向下脫離時,陽氣會向上吸住它,使它無法脫離。即使生病的原因不只一種,陰陽有時會發生劇烈衝突,但很快就會彼此協調平衡。只有在大醉或過度勞累時,才會擾亂這種平衡,導致魂魄無法自主,精神上下分離。
向上脫離的情況,大多是因為思慮過度而傷害精神,患者會多汗、臉色潮紅像塗了胭脂、產生幻覺,感覺有神靈存在、閉上眼睛轉動眼珠,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就像魂魄離開身體一樣。向下脫離的情況,大多是因為性生活過度而傷害精氣,患者會氣虛無力、食慾不振、大便失禁、小便清澈量多,或是在睡夢中遺精、白天也遺精,甚至精血同時脫失,無法控制。
還有陰陽同時脫離的情況,主要原因是上面陽氣過盛、下面陰氣虛弱,導致精華外洩,這種人通常喜歡吃肥膩甘甜的食物、愛喝酒、好色,而且身體肥胖痰多,常常有中風的危險。我曾經看過,有人壯年時沒生病,卻因為大笑一下就突然去世,這是向上脫離的情況;年輕人交合時,一次射精就突然倒下,這是向下脫離的情況;跌倒時小便失禁、呼吸急促、大汗淋漓,這是陰陽同時脫離的情況。
治療的重點,在於還沒脫離之前,就要找出問題的漏洞並加以修補。如果不知道病因,就盲目地尋求治療,即使每天服用人參,也只是浪費錢,沒有實際效果。重點是要了解陰陽分離的原因,是哪個臟腑出現問題。如果能深入了解,並隨時根據上下不同的情況加以救援,使陰陽平衡、精神恢復,又怎麼會有突然脫離的危險呢?
石頑說,《黃帝內經》雖然有提到「精脫」會導致耳朵聽不清,「氣脫」會導致眼睛看不清,《難經》也有提到「脫陽」會看到鬼、「脫陰」會眼睛失明等說法,但這些都不是喻嘉言所說的突然脫離。這種突然脫離的情況,常常發生在生活富裕、飲食豐盛的人家,生活貧困、吃粗茶淡飯的人家,則很少發生。在各種行業中,只有醫生最是勞心勞力,為了追求虛名,和其他只勞動身體而精神不受傷的行業不同。
以前,沈朗仲先生抱病去參加高澹遊的宴會,回家後就喘氣、流汗然後突然去世。兒科醫生趙蕙田,輕舟前往應鳴先項公的邀請,等到到達目的地時,船夫叫他卻沒有回應,就這樣突然去世。吳羽仁先生,先我一步去為姜公看病,剛好我隨後也到,當時姜公正大量出血,氣息混亂、呼吸急促,難以用藥,於是我們決定等到天亮氣息清明時再診斷,才不會有錯誤。他握著我的手,再三囑咐我,回去要仔細觀察病情,不要錯過治療的時機,並約好明天早上一起商量如何徹底治療。結果第二天早上,我等了很久,吳羽仁先生都沒有來,向姜公的僕人詢問,才知道他昨天傍晚經過半塘時,在轎子中突然去世了。回想起他臨終前的囑咐,才知道他真是用心良苦,直到形體毀壞、精神消散了都還不自知。這樣又怎麼能在還沒脫離之前,就找到問題並加以修補呢?唉!我已經衰老,只剩一口氣,卻還是不能推卸這份勞累,因此寫下這篇文章,作為前車之鑑,也勸告各位同道,要好好保養身體。
3. 過飢胃竭
人賴水穀以生。水穀敷布則五臟安和。水穀阻逆。則百病叢生。水穀廢絕。則性命傾危。以胃為水穀之海。五臟之本也。惟是病邪紏結於胃。不能行出納之令者。切勿強與。以益病邪。以胃中邪熱蘊隆。痰食阻滯。故雖一旬一氣不食。不足為慮。非若無病之人。脾氣時時消磨。
不可旦晚缺食也。故越人有平人不食水穀七日則死之說。而最為切禁者。傷寒之無汗脈緊。為寒傷營證。及汗不得出而煩躁之營衛俱病。其胃中營氣為寒邪所傷。既郁遏而為熱矣。若不奪其飲食。必轉助邪為虐。為害不淺。更有揮霍撩亂胃氣反戾之證。誤進穀氣。禍不旋踵。
至於自汗脈緩之風傷衛證。雖同感客邪。只傳經絡。不傳胃府。便無禁食之例。觀仲景桂枝湯後云。啜熱稀粥以助藥力。於此可見。不當概為禁止也。非特桂枝湯用熱稀粥以助藥力也。即寒傷營之尺中微弱者。用小建中。取膠飴之稼穡作甘。引桂枝之辛溫。留戀中焦。以助胃祛邪。
即是熱稀粥之變法。且釀去渣滓。無質滯著。則不助邪熱。故寒傷營亦得用之。較熱稀粥之法。更進一層矣。仲景為傷寒立法之祖。必無誕妄之言。欺誤後世之理。只緣聖法久湮。故近世醫流。凡遇發熱頭痛。有似外感之類。無論病之虛實。證之表裡。熱之真假。概以傷寒目之。
必先禁止飲食。混與通套疏風消克之藥。在質壯氣實人得之。雖未中窾。稍借行表之勢。便可熱退身涼。安知胃氣有權者。感邪不深。雖不服藥。自能蒸發正汗。所謂壯者氣行則已也。苟元氣虛人。胃中津液本少。且復奪其飲食。藥雖中病。尚難作汗。況堪恣行表藥。重傷本虛之胃氣乎。
曷知脾胃之氣。全賴水穀資其轉運。與車輪戽水不異。今以既病垂絕之胃。尚欲俟其胸膈開爽。始進穀氣。猶埋輪旱麓。待水漲而後戽之。則苗之不槁也幾希矣。縱僥倖不死。元氣削伐殆盡。少年者日漸尫羸。多成虛損。高年者暗損元神。促其天年。皆由習俗好用攻克。不顧正氣所致。
蓋病之有發熱頭痛者。未必盡為傷寒。假如內傷勞倦。陰虛火炎。概以傷寒法治之。是速其夭扎也。予業擅傷寒專科。六十年來。目擊誤奪飲食。至劇致斃者。未遑枚舉。嘗見餓久之人。脾氣不運。雖經旬累月。愈不思食。庸工不知。以為尚有宿食。猛進寬胸破氣之藥。每每激其虛陽。
上浮外泛。而致頭面不時哄熱。醫者復認表邪未盡。重與發散。硝、黃、柴、葛、枳、橘之屬。恣無忌憚。不死不已。亦有腸胃久絕穀氣。大便枯竭不行。而欲妄議攻下者。此胃氣虛極。無論攻伐之藥不能勝任。即調補藥亦難勝任。但當頻與粥湯。微助胃氣。以俟津回。庶或可救。
而餓久之人。粥食到口。雖極甘美。然多有食下作嘔者。或食下少頃作酸者。或膈間迷迷不爽者。或腹中隱隱作痛者。或腸中聲響不已者。此皆三脘閉約。痰氣阻礙之故。病家不明此理。往往惑於師巫及親朋左右之言。猶豫不敢進食。因循日久。終成不救者多矣。曷知胃氣久虛之人。
即有不時哄熱。非助以穀氣。則虛火不除。則有胸膈痞滿。非助以穀氣。則大氣不運。即有大便枯約。非助以穀氣。則津液不回。蓋新穀氣運。則宿滯始能下通。若能認定關頭。頻與稀糜。俟胃氣稍復。漸以獨參、保元、四君、異功之類調之。如此而獲保全者。亦頗不少。但不可猛進強進。
及添水復熱者。搪塞一時。重傷衰竭之胃氣。反歸咎於調治也。經云。漿粥入胃。則虛者活。所以往往令其勿藥。以收十全之功耳。
飛疇治一婦。嘔惡胸滿身熱。六脈弦數無力。形色倦怠。渴不甚飲。云自遊虎邱暈船吐後。汗出發熱頭痛。服發散四劑。頭痛雖緩。但脹暈不禁。復用消導三四劑。胸膈愈膨。聞穀氣則嘔眩。因熱不退。醫禁粥食已半月。惟日飲清茶三四甌。今周身骨肉楚痛。轉側眩暈嘔噦。
予曰。當風嘔汗。外感有之。已經發散矣。吐則飲食已去。胃氣從逆。消克則更傷脾氣。脾虛故脹甚。今無外感可散。無飲食可消。脾絕穀氣則嘔。土受水克則暈。即使用藥。亦無胃氣行其藥力。惟與米飲。繼進稀糜。使脾胃有主。更議補益可也。因確守予言。竟不藥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