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燈續焰》~ 潘隱君鄧林先生傳
潘隱君鄧林先生傳
1. 潘隱君鄧林先生傳
隱君姓潘氏，名楫字碩甫，一號鄧林。先世三川人。自中允公某，扈建炎皇帝蹕，因家武林。十六世傳至君。雖不仕，少以孝弟聞閭里。及壯，博學有經世才，負大略。遭時喪亂，遁跡城隅，德益高。東南人士，師尊之，至不敢名且字，皆曰鄧林先生。先生父云喬公，丈夫子四舉，先生最後。
三兄走通邑大都賈。云喬公經營先生就外傳，不令知生產業。先生移瞬輒誦如宿習。發甫燥，一日忽請云喬公曰：兄也牽車，有弟不能代。兄奉甘旨碩勞，大人為兒藿肉漿酒謀。卜商氏何人哉？事父母能竭其力，未學謂學。兒質下中，頗及效仲由負米故事，即百里猶膝下耳。
白話文：
隱君姓潘，名楫，字碩甫，又號鄧林。他的祖先來自三川地區。從他的曾祖父某公開始，就追隨建炎皇帝南渡，因此定居於武林（杭州）。傳承了十六代，纔到了隱君這一輩。雖然他沒有做官，但自幼以孝順友愛聞名鄉裏。長大後，他博學多才，具有治世之才，胸懷大志。不幸遭遇亂世，隱居在城邊，德行日益高尚。東南一帶的人士，都尊他為師，不敢直呼其名和字，只稱他為鄧林先生。
鄧林先生的父親名叫潘雲喬，育有四個兒子，鄧林是最小的。他的三個哥哥都外出經商，在通邑和都城做生意。潘雲喬先生經營生意，將鄧林留在家中教導，不讓他接觸生意事務。但鄧林學習能力極強，一會兒就能背誦，如同已經熟記了一般。
有一次，鄧林剛剛成年，忽然請求潘雲喬先生說：「哥哥們外出經商，有弟弟不能代勞。哥哥們辛苦奔波，勞碌一生，父母為兒輩謀求溫飽。請問卜商氏是何人？事奉父母，竭盡全力，即使沒有學習，也等於已經學習。我的天資平庸，勉強能做到像仲由背米的故事一樣，即使路途遙遠，也如同在膝下一般。」
會延教授餘杭溪南者，束脩之肉不缺供。與三兄洗腆，分慶伏臘，雍雍如也。云喬公絕憐愛之。念佳兒須卜佳婦，議先生婚。定情已協，告。先生長跪阿母前，作嬰兒啼，不欲遽受室，割養妻子。迨遲久婚成，先生孝道愈不衰。云喬公素倜儻多奇，鄙小儒章句學。顧盼諸子，惟先生神似。
先生配徐孺人卒。繼配楊孺人，尤健持門戶。與先生執子婦禮，足娛兩老人堂上。云喬公遂決策命先生遊，觀先生膽智。先生亦內顧少慰，從張將軍建閫粵東焉。當是時楨朝亂起，所在群盜蟻屯蜂合，不可爬梳。粵峒獠窺伺蠢動。先生角巾烏衣，以如意指麾方略，出奇搗渠。
白話文：
住在餘杭溪南的會延教授，生活所需從不缺乏。他與三位哥哥感情融洽，一起慶祝節日，場面十分和睦。他的父親云喬公非常疼愛他，希望他早日娶妻生子，便為他安排婚事。兩人情投意合，便告知女方父母。先生跪在母親面前，像個嬰兒般哭泣，表示不想急著成家，要先侍奉父母。等到婚期延後許久，先生才成婚，但對父母的孝道依然沒有改變。云喬公平時性格豪邁不拘小節，看不上儒家的章句之學。他對幾個兒子都十分疼愛，唯獨先生最像他。
先生的妻子徐孺人去世後，他娶了楊孺人為妻，楊孺人十分賢惠，能夠擔當起家中的重任。她與先生相敬如賓，讓兩位老人十分歡心。云喬公為了觀察先生的膽識，便決心要讓先生外出遊歷。先生也稍稍放下了心中的憂慮，跟著張將軍前往粵東。當時朝廷混亂，各地盜賊蜂擁而至，局勢十分危急。粵峒地區的土匪蠢蠢欲動。先生頭戴巾帽，身穿素衣，用如意指揮部署，出奇制勝，打敗了敵人。
渠一鼓奪隘，余莫敢仰視，爭牛酒下先生。先生功還閫帥。歸省親，柔聲怡容，仍一孝子，無赫赫功見顏面也。云喬公偵知大喜，語楊孺人曰：若真吾兒。我家安仁。三十年一進階，鬱郁著閒居賦，何如此兒差快人意。覆命先生往。先生竊見父母飲啖減疇昔，心憂之。詭言候張將軍騎吏來同發。
已而云喬公夫婦同夕逝。先生號血數斗，偉軀者骨立矣。喪畢復遊粵。張將軍執先生手，如兩臂復完。流氛獗甚，張遷轉去粵，深入敗沒。先生病不與俱，且見事勢多不可為，還里門。自擬清涼居士，賣藥都市中。厥後天下大定，交遊多至大官，欲舉先生於朝。先生掉頭不悅，坐醫隱，人以伯休目之。
白話文：
他一鼓作氣奪下要隘，我都不敢仰視，爭著敬酒給先生。先生的功勞歸於閫帥。回家省親，語氣溫柔，神情怡然，仍是個孝子，絲毫看不出赫赫戰功。雲喬公得知消息非常高興，對楊孺人說：「這才是我的兒子！我家安仁，三十年才升一級，鬱鬱寡歡地寫著閒居賦，哪裡比得上兒子這樣讓人快意。快去回覆先生。」先生暗中發現父母的飲食比往常減少，心中憂慮。便假稱張將軍的騎兵要來一同出發，暫時推辭。
不久，雲喬公夫婦就在同一天晚上過世了。先生哭得血流如注，高大的身軀像骨架一樣站立著。喪事辦完後，他繼續前往廣州。張將軍握著先生的手，彷彿兩隻胳膊又完好無缺了。戰況十分危急，張遷轉往廣州，深入敵陣後慘敗。先生因病沒有同行，且認為局勢多有不妙，便返回故鄉。他自稱清涼居士，在城裡賣藥為生。後來天下平定，許多朋友都當上了大官，想要舉薦他入朝為官。先生卻搖頭不悅，依然以醫術隱居，人們都稱他為伯休先生。
自壯及髦，凡受業先生者，數百輩。觀其器宇，即識為潘門弟子。有以醫從先生遊，飲上池照，不失尺寸。知先生者曰：先生寄志於醫。蓋以兄西懷君善病，先生體阿母志，往師王紹隆。不但燒須灼艾，終日夕視脈和藥必精，故通於神明如此。三兄先先生死。未亡暨藐遺孤，悉就先生。
生分哺，死歸葬。又其常行無足異者，所著書多可傳。詩文落落有高致。年七十四，壽終於家。往歲予疾瀕殆，先生方寸匕起之。日一筍輿過余，只雞尊酒，談宴歡甚。觀先生飲戶第一，酡顏儼紅玉，與人坐春風中，知其有隱德者。其子杓燦、蒼與，皆邑知名士。蒼與早夭。
白話文：
從年輕到年老，所有拜師學藝的學生，多達數百代。只要看他們的儀容氣質，就知道是潘門的弟子。曾經有位學醫的學生，跟隨先生學習，在池塘邊喝水，卻不失分毫。了解先生的人說：先生把志向寄托在醫術上。這是因為他的兄長西懷君經常生病，先生為了完成母親的心愿，去拜師王紹隆。他不僅僅是燃燒艾草，而且終日夜觀察脈象，調配藥物必定精準，因此醫術精湛，能通曉神明。他的三位兄長比他先去世。他沒有遺忘兄長們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全部都收留撫養。
從出生到餵奶，從死亡到下葬，他都悉心照顧。除此之外，他的日常行為也無可挑剔，留下的著作很多都值得流傳。他的詩文文采斐然，極具高雅之風。七十四歲，壽終正寢。往年我病重垂危，是先生以精湛的醫術救活了我。每天都乘坐小轎來探望我，只帶一隻雞和一壺酒，談笑風生，十分歡樂。觀察先生喝酒，真是第一等的豪邁，臉頰泛紅像紅玉一樣，與人坐在一起，就像沐浴在春風中，可以看出他隱藏著高尚的品德。他的兒子杓燦、蒼與，都是當地有名的士大夫。蒼與英年早逝。
杓燦敦倫尚節，概有父風，而才尤雋爽，光大先生門戶未艾。先生沒後三年，與余遊交最善。
蔣芑曰：先生非隱者也，而德以成其隱，時會然也。身不及顯，其子欲無顯得乎？惟孝友于兄弟，效奇幕府，晚晦跡於方書，是亦為政焉。乃或父子相戾，親兄弟爭錢財，亦獨何哉。
白話文：
燦敦倫尚節，秉承父風，才華出眾，光大了先生的門戶。先生過世三年後，我與他交往甚好。蔣芑說：先生并非隐居之人，而是以德行而隐居，时势使然。先生未能顯達，他的兒子又怎能不顯達呢？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效力幕府，晚年隐居研究方术，这也算是在为政了。如今却有父子反目，兄弟争财之事，实在是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