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六書》~ 傷寒瑣言卷之一 (8)

1. 傷寒傳足不傳手經辯

傷寒傳足不傳手經者，俗醫之謬論也，豈有是哉！人稟天地之氣以生，請以天地間可證者言之。盈天地至大而運行者，莫如元氣與水。且以有形論之，則江河湖海，溪澗溝澮，以為行水瀦水之道焉。人之充滿一身，無非血氣，亦有十二經脈，大小絡脈，血海，以為行血停血之隧道。

風行水動，氣行血流，皆自然之理也。夫人之氣，自平旦會於膻中，朝行手太陰肺經，以次分布諸經，行盡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在人則行三百六十五骨節，明日寅時復會於手太陰也。血亦隨氣流布運行不息，榮衛一身腠理，司開闔，維持綱紀，以為一身動靜，云為之主。所以一脈愆和則百脈皆病，理固然而不得不然也。

彼云傳足不傳手者，何所據乎？請備言其所由。蓋傷寒者，乃冬時感寒即病之名也。冬乃坎水用事，其氣嚴寒凜冽，水冰地凍，在時則足太陽少陰正司其令，觸冒之者，則二經受病。其次則足少陽厥陰繼冬而司春令，而亦受傷，何也？蓋風木之令起於大寒節，正當十二月中，至春分後方行溫令，故風寒亦能傷之。

足陽明太陰，中土也，與冬時無預而亦傷之，何也？紫陽朱子曰：土無定位，無成名，無專氣，寄旺於四季，能終始萬物，則四時寒熱溫涼之氣皆能傷之也。況表邪傳裡，必歸於脾胃而成燥糞，用承氣湯以除去之，胃氣和矣。手之六經，主於夏秋，故不傷之。足之六經，蓋受傷之分境界也。

若言傷足不傷手則可，以為傳足不傳手則不可也。況風寒之中人，先入榮衛，晝夜循環，無所不至，豈間斷於手經哉！經云：兩感於寒者，六日死。若三陰三陽，五臟六腑皆受病，榮衛不行，臟腑不通，則死矣，豈虛言哉！嘗觀《此事難知》曰：傷寒至五六日間，漸變神昏不語，或睡中獨語一二句，目赤唇焦，舌乾不飲水，稀粥與之則咽，不與則不思，六脈沉數而不洪，心下不痞，腹中不滿，大小便如常，或傳之十日以來，形如醉人，此熱傳手少陰心經也。然未知自何經而來。

答曰：本太陽傷風，風為陽邪，陽邪傷衛，陰血自燥，熱蓄膀胱，壬病逆於丙，丙丁兄妹，由是傳心，心火自上而逼肺，所以神昏也，梔子黃芩黃連湯。若在丙者，導赤散。在丁者，瀉心湯。若脈浮沉俱有力者，是丙丁中俱有熱也，可導赤、瀉心各半服之宜矣。此膀胱傳丙，足傳手經也。

又謂之腑傳臟也，下又傳上也，表傳裡也。壬傳丁者，乃坎傳離也，名曰經傳。氣逆而喘者，非肺經乎？如謂不然，何仲景桂枝、麻黃二湯乃心肺藥也，請試思之。

白話文：

《傷寒傳足不傳手經辯》：

所謂「傷寒只傳足經不傳手經」的說法，不過是庸醫的謬論，哪有這種道理！人稟受天地之氣而生，讓我用自然現象來證明：天地間最宏大且運行不息的，莫過於元氣與水。以有形之物比喻，江河湖海、溪澗溝渠都是水流通行的路徑。人體充滿血氣，同樣有十二經脈、大小絡脈和血海作為血液運行的通道。

風吹水動、氣行血流本是自然法則。人體之氣在清晨匯聚羶中，先循行手太陰肺經，再依序分布各經，完成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的循環（對應人體三百六十五骨節），次日寅時又回歸手太陰。血液隨氣運行不息，濡養全身腠理，調節開闔機能，維持生命活動。因此一脈失調則百脈皆病，這是必然的規律。

主張「傳足不傳手」者有何依據？且詳析其緣由：傷寒原是冬季感寒即病的稱謂。冬屬坎水當令，寒氣凜冽冰凍，此時足太陽少陰主司時令，冒寒者此二經先病。接著足少陽厥陰繼冬主春亦會受損，因風木之氣始於大寒（臘月中旬），至春分才轉溫煦，故風寒仍可傷之。

足陽明太陰屬中土，雖與冬季無直接關聯卻仍受病，為何？朱子曾言：「土無固定方位，不專屬某季，卻能化育萬物。」因此四季寒熱溫涼之氣皆可傷土。且表邪傳裡必歸脾胃形成燥屎，用承氣湯通下後胃氣自和。手六經主司夏秋，故冬季不易受邪。足六經實為受邪的主要範圍。

若說「傷足多於傷手」尚可，但斷言「只傳足不傳手」則謬。況風寒侵人先犯營衛，晝夜循環無處不到，豈會跳過手經？《內經》明載：「兩感寒邪者六日死。」若三陰三陽、五臟六腑俱病，營衛阻滯、臟腑閉塞則必死，豈是虛言？

《此事難知》記載：傷寒五六日後漸現神昏不語、夢囈、目赤唇焦、舌乾不思飲等症，脈沈數不洪，無腹滿痞硬，二便正常。或病逾十日形如醉人，此乃熱傳手少陰心經。究其來源，實因太陽傷風（風為陽邪傷衛分），陰血燥熱蓄於膀胱，壬水（膀胱）病氣逆傳丙火（小腸），丙丁（心與小腸）相傳，心火迫肺致神昏，當用梔子黃芩黃連湯。熱在小腸用導赤散，在心則用瀉心湯。若脈浮沈皆有力，顯示心與小腸俱熱，可併用兩方。此即膀胱傳小腸、足經傳手經之例。

此過程亦稱「腑傳臟」、「下傳上」、「表傳裡」。壬（膀胱）傳丁（心）猶如坎（水）傳離（火），屬「經傳」。若見氣逆喘促，豈非肺經受病？若仍不信，試思仲景桂枝湯、麻黃湯本為調治心肺之方，便知此理。

2. 結胸解

結胸之證，嘗見俗醫不問曾下與未下，但見心胸滿悶，便與枳桔湯，便呼為結胸，蓋本朱奉議之說也。有頻頻與之，反成真結胸者。殊不知結胸乃下早而成，未曾下者，非結胸也。乃表邪傳至胸中，未入於腑，證雖滿悶，尚為在表，正屬少陽部分，為半表半裡之間，只消小柴胡加枳殼以治。如未效，則以本方對小陷胸湯，一服豁然，其妙如神。

秘之，不與俗人言之耳。若因下早而成者，方用陷胸湯丸，分淺深從緩而治之，不宜太峻，上焦乃清道至高之分，若過下則傷元氣也，慎之。嘗讀仲景《傷寒論》結胸條云：病發於陽而反下之，熱入因作結胸。病發於陰而反下之，因作痞滿。所以成結胸者，以下太早故也。及成氏註釋曰：發熱惡寒者，發於陽也。

無熱惡寒者，發於陰也。再三熟玩，不能不致疑於其間。蓋無熱惡寒者，寒邪直中陰經之真寒證也，非陽經傳至陰經之病也。若誤下之，不死則危矣，豈可以瀉心湯寒熱相參之藥治之而愈乎？豈反輕如結胸者乎？詳此恐言榮衛陰陽也。風屬陽，陽邪傷衛，頭疼發熱，微盜汗出，反惡風者，當服桂枝湯止汗散邪。

醫者不達而下之，衛氣重傷，胸中結硬。經又云：結胸證，脈浮大者，不可下，下之即死。結胸證悉具而煩躁者，亦死。蓋衛出上焦，清道受傷，不為不重也，故用陷胸湯峻利之藥以下之。寒為陰，陰邪傷榮，當以麻黃湯發表。誤下之而成痞滿，宜瀉心湯以理痞。蓋榮出中焦，黃連能瀉心下之痞。

邪下於膈，不犯清道，則元氣不傷，故輕於結胸耳。若陰經自中之寒，以瀉心湯理之而愈者，則吾不信也。夫以藥驗證，愚見如此，然未敢以為必當，候明哲證之。

白話文：

《結胸證解析》

關於結胸證，常見庸醫不問患者是否用過瀉下藥，只要見到心胸滿悶，就開枳桔湯，直接診斷為結胸，這其實是沿襲朱奉議的說法。有人反復服用這類藥，反而形成真正的結胸。殊不知結胸是因過早使用瀉下藥所致，未經誤下的胸滿症狀並非結胸，而是表邪傳到胸中尚未入腑，症狀雖顯滿悶，病位仍在體表，屬於少陽半表半里證，只需用小柴胡湯加枳殼治療。若無效，可用此方配合小陷胸湯，往往一劑見效，效果神奇。

此理本不輕易對外行人說明。若確因誤下形成的結胸，才用陷胸湯丸根據病位深淺緩治，不可用藥過猛——上焦是清氣通道所在，過度攻下會傷元氣，務必謹慎。張仲景《傷寒論》結胸條指出："病發於陽反用下法，熱邪內陷形成結胸；病發於陰反用下法，則形成痞滿。"成無己註解："發熱惡寒屬陽證，無熱惡寒屬陰證。"但細究之下存疑：無熱惡寒當屬寒邪直中陰經的真寒證，若誤用下法非死即危，怎可能用寒熱並用的瀉心湯治癒？症狀又怎會比結胸更輕？此處陰陽應指營衛而言。

風邪屬陽傷衛分，出現頭痛發熱、微盜汗、惡風時，本應服桂枝湯解表。若誤用下法重傷衛氣，便形成胸中結硬。《內經》強調："結胸證見浮大脈象不可下，下則危殆；結胸證完備兼煩躁者亦凶。"因衛氣源於上焦，清陽之位受創自非輕症，故需用峻烈的陷胸湯攻下。寒邪屬陰傷營分，本當用麻黃湯發汗，誤下則成痞滿，宜用瀉心湯調理——因營出中焦，黃連專瀉心下痞滿。邪在膈膜未犯清道，元氣未損，故較結胸為輕。但若說陰經直中的寒證能用瀉心湯治癒，實難信服。

以上見解乃通過藥效反推病機所得，未必完全確當，有待高明之士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