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經

類經附翼卷三 (6)

1大寶論

余言未竟,適一耽醫之客過余者,聞而異之曰:月本太陰,火豈少陽?古無是說,何據云然?亦有所謂乎?曰:陽主乎外,陰主乎內,此陰陽之定位也;陽中無太陰,陰中無太陽,此陰陽之專主也。

日麗乎天,此陽中之陽也,非太陽乎?月之在天,陽中之陰也,非少陰乎?水行於地,陰中之陰也,非太陰乎?火之在地,陰中之陽也,非少陽乎?此等大義,誠丹溪所未知,故引日月盈虧,以證陰陽虛實。亦焉知水大於月,獨不慮陽之不足、陰之太過乎?客曰:陰陽太少之說,固若有理;至於水大於月,便是陰之有餘,則凡天下之火不少也,陽豈獨在於日乎?曰:是更有妙理存也。

夫陰陽之性,太者氣剛,故日不可滅,水不可竭,此日為火之本,水為月之根也;少者氣柔,故火有時息,月有時缺,此火是日之餘,月是水之餘也。惟其不滅者,方為真火;而時作時止者,豈即元陽?,故惟真陽之火,乃能生物;而燎原之凡火,但能焦物病物。未聞有以烘炙而生物者,是安可以火喻日也?客曰:若如此言,則水誠太陰矣;然何以雲天一生水?水非陽乎?又何以雲水能生萬物,水非生氣乎?曰:此問更妙。夫天一者,天之一也,一即陽也,無一則止於六耳。

故水之生物者,賴此一也;水之化氣者,亦賴此一也。不觀乎春夏之水,土得之而能生能長者,非有此一乎?秋冬之水,土得之而不生不長者,非無此一乎?不惟不生而自且為凍,是水亦死矣。可見水之所以生,水之所以行,孰非陽氣所主?此水中有陽耳,非水即為陽也。

客曰:然則生化之權,皆由陽氣,彼言陽有餘者,誠非謬也,而子反慮其不足,非過慮乎?曰:余為此論,正為此耳。惟恐人之不悟,故首言形氣,次言寒熱,此言水火,總欲辨明陽非有餘,不可不顧之義。夫陽主生,陰主殺。凡陽氣不充,則生意不廣,而況於無陽乎?故陽惟畏其衰,陰惟畏其盛,非陰能自盛也,陽衰則陰盛矣。凡萬物之生由乎陽,萬物之死亦由乎陽,非陽能死物也,陽來則生,陽去則死矣。

試以太陽證之,可得其象。夫日行南陸,在時為冬,斯時也,非無日也,第稍遠耳,便見嚴寒難御之若此,萬物凋零之若此。然則天地之和者,惟此日也;萬物之生者,亦惟此日也。設無此日,則天地雖大,一寒質耳,豈非六合盡冰壺,乾坤皆地獄乎?人是小乾坤,得陽則生,失陽則死。陽衰者,即亡陽之漸也;恃強者,即致衰之兆也。

可不畏哉!故伏羲作易,首制一爻,此立元陽之祖也。文王衍易,凡六十四卦,皆以陽喻君子,陰喻小人,此明陽氣之德也。乾之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此言元貫四德,陽為發育之首也。坤之初六曰:履霜堅冰至。此慮陰之漸長,防其有妨化育也。大有之彖曰:大有元亨,火在天上。

白話文

《大寶論》:

我的話還沒說完,恰巧一位對醫道有興趣的訪客經過,聽後驚訝地問:「月亮屬太陰,火怎會是少陽?自古沒有這種說法,你憑什麼這樣主張?有什麼根據嗎?」我回答:「陽主導外部,陰主導內部,這是陰陽的基本定位;陽中不會有太陰,陰中也不會有太陽,這是陰陽的專屬特性。」

「太陽高懸天空,這是陽中之陽,難道不是太陽嗎?月亮在天上,是陽中之陰,難道不是少陰嗎?水存在於地面,是陰中之陰,難道不是太陰嗎?火存在於地上,是陰中之陽,難道不是少陽嗎?這些根本道理,確實是朱丹溪未能理解的,所以他用月亮的圓缺來比喻陰陽虛實。但他可曾想過,水比月亮更重要,難道不擔心陽氣不足、陰氣過盛嗎?」

訪客又問:「陰陽分太少的說法似乎有理。但若說水比月亮重要就是陰氣有餘,那麼天下之火也不少,難道陽氣只存在於太陽嗎?」我答道:「這裡還有更深的道理。陰陽的本質,『太』代表氣勢剛強,所以太陽永不熄滅,水永不枯竭——太陽是火的根本,水是月的根源;『少』代表氣質柔和,所以火會暫時熄滅,月會有圓缺——火是太陽的餘燼,月是水的餘輝。唯有永不熄滅的才是真火;時有時無的,怎能算是元陽?所以只有真陽之火才能孕育生命,而燎原的凡火只會燒焦摧殘萬物,從未聽過用火烤能創造生命的,這怎能用普通火來比喻太陽?」

訪客追問:「照這麼說,水確實屬太陰,但為何說『天一生水』?水難道不是陽嗎?又為何說水能滋養萬物,水難道不具生氣嗎?」我解釋:「這問題更妙了。『天一』是指天的本元,『一』就是陽,沒有這個『一』就只剩『六』(陰數)。所以水能孕育萬物,靠的就是這『一』;水能化生氣機,也依賴這『一』。你看春夏的水,土壤吸收後萬物生長,不正是有這『一』嗎?秋冬的水,土壤吸收後不生不長,不正是缺了這『一』嗎?不僅不生長,甚至結冰凝結,這時的水就失去生命力了。可見水的生機與流動,哪樣不是陽氣在主導?這說明水中蘊含陽氣,但水本身並非陽。」

訪客再問:「那麼生化萬物的關鍵都在於陽氣,主張『陽常有餘』的說法確實不錯,你反而擔心陽氣不足,是否過慮了?」我鄭重回答:「我寫這篇論述正是為此!只怕人們不明白,所以先談形體氣機,再論寒熱現象,現在討論水火,就是要辨明『陽非有餘』這個必須重視的道理。陽主導生命,陰主導消亡。只要陽氣不充足,生機就不旺盛,更何況完全沒有陽氣?所以陽氣最怕衰弱,陰氣最怕過盛——並非陰能自行強盛,而是陽衰導致陰盛。萬物生長靠陽氣,萬物死亡也因陽氣(的消逝),不是陽氣直接導致死亡,而是陽氣來則生,陽氣去則死。」

「用太陽來驗證就很清楚:當太陽運行到南方(北半球冬季),並非沒有太陽,只是距離稍遠,嚴寒就如此難耐,萬物就如此凋零。可見天地間的和煦全靠太陽,萬物的生長也全靠太陽。若沒有太陽,天地再大也只是凍結的物質,豈不是整個世界變成冰窖,天地化為地獄?人體是小宇宙,有陽氣則生,無陽氣則死。陽氣衰退就是亡陽的開端;自恃強健反而是衰敗的徵兆——怎能不警惕!」

「所以伏羲創《易經》,第一筆畫出陽爻,確立了元陽的根本。周文王推演《易經》六十四卦,都用陽比喻君子,陰比喻小人,闡明瞭陽氣的德性。《周易·乾卦》說:『偉大的乾元,萬物賴以起始,統御天道。』這說明元陽貫穿四德(元亨利貞),是發育萬物的首領。《坤卦》初六爻辭:『踩到霜就知道堅冰將至。』這是警惕陰氣漸長,防止阻礙化育萬物。《大有卦》彖辭:『大有卦極其通達,火焰高懸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