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林改錯》~ 卷下 (1)
卷下 (1)
1. 卷下
2. 半身不遂論敘
醫家立言著書，心存濟世者，乃良善之心也。必須親治其症，屢驗方法，萬無一失，方可傳與後人。若一症不明，留與後人再補。斷不可徒取虛名，恃才立論，病未經見，揣度立方。倘病不知源，方不對症，是以活人之心，遺作殺人之事，可不畏歟？如傷寒、瘟疫、雜症、婦科，古人各有所長，對症用方，多半應手取效，其中稍有偏見，不過白玉微瑕。惟半身不遂一症，古之著書者，雖有四百餘家，於半身不遂立論者，僅止數人。
數人中，並無一人說明病之本源。病不知源，立方安得無錯？余少時遇此症，始遵《靈樞》、《素問》、仲景之論，治之無功。繼遵河間、東垣、丹溪之論，投藥罔效。輾轉躊躇，幾至束手。伏思張仲景論傷寒，吳又可著《瘟疫》，皆獨出心裁，並未引古經一語。余空有活人之心，而無濟世之手。
凡遇是症，必細心研究，審氣血之榮枯，辨經絡之通滯，四十年來，頗有所得，欲公之天下，以濟後人，奈不敢以管見之學，駁前人之論，另立方法，自取其罪。友人曰：真胸有確見，屢驗良法，補前人之缺，救後人之難，不但有功於後世，正是前代之勳臣，又何罪之有？余聞斯議，不揣鄙陋，將男、婦、小兒半身不遂，癱腿痿症，抽搐筋攣，得病之源，外現之症，屢驗良方，難治易治之形狀，及前人所論脈理臟腑經絡之錯誤，一一繪圖，申明其說，詳述前後，以俟高明，再加補助，於醫道豈無小補云爾。
白話文：
半身不遂論敘
醫家著書立言，抱著救濟世人的善心，這是美好的。但必須親自治療此症，反覆驗證方法，確保萬無一失，才能傳授給後人。如果對某種病症瞭解不夠透徹，就應該留待後人繼續研究補足，絕對不能憑空虛名，憑藉個人才華臆斷論述，對未曾親眼見過的病症就隨意制定治療方案。如果病因不明，處方不对症，那麼本想救人的善心，反而會造成殺人的錯誤，難道不值得警惕嗎？像傷寒、瘟疫、雜症、婦科疾病，古人各有專長，對症下藥，大多能迅速見效，即使其中有些許不足，也只是一些微小的瑕疵。然而，半身不遂這種病症，古籍中雖然有四百多家的醫書，但真正論述半身不遂的卻寥寥數人。
而這少數幾人，也沒有人能說明此病的根本病因。病因不明，治療方法怎麼能不出錯呢？我年輕時遇到這種病症，一開始遵照《靈樞》、《素問》和張仲景的論述治療，卻沒有效果；接著又遵照李東垣、朱丹溪等人的論述用藥，同樣無效，幾經周折，幾乎束手無策。我反复思考，張仲景論述傷寒，吳又可撰寫《瘟疫論》，都是獨具匠心，並沒有引用古籍中的任何一句話。而我卻空有救人的願望，卻沒有濟世的能力。
每次遇到這種病症，我都必須仔細研究，審察氣血的盛衰，辨別經絡的通暢與否。經過四十年的鑽研，我頗有心得，想要將其公諸於世，以幫助後人。但是，我又不敢以自己淺陋的見解，反駁前人的論述，另立一套方法，招致批評。朋友說：如果你的見解確實可靠，方法屢經驗證，能彌補前人的不足，解決後人的困難，不僅對後世有益，更是前人的功臣，又何罪之有呢？聽了朋友這番話，我不再妄自菲薄，將男女老少半身不遂、癱腿痿症、抽搐筋攣等病症的病因、外在症狀、屢經驗證的良方、難治易治的病徵表現，以及前人論述脈理、臟腑、經絡的錯誤之處，都一一繪圖說明，詳盡地闡述前後的病理變化，希望後來的醫家能加以補充完善，對醫學發展貢獻一點綿薄之力。
3. 半身不遂論
半身不遂，病本一體，諸家立論，竟不相同。始而《靈樞經》曰：虛邪偏客於身半，其入深者，內居榮衛，榮衛衰則真氣去，邪氣獨留，發為偏枯。偏枯者，半身不遂也。《素問》曰：風中五臟六腑之俞，所中則為偏風。張仲景曰：夫風之為病，當令人半身不遂。三書立論，本源皆專主於風。
至劉河間出世，見古人方論無功，另出手眼，云：中風者，非肝木之風內動，亦非外中於風，良由將息失宜，內火暴甚，水枯莫制，心神昏昧，卒倒無所知。其論專主於火。李東垣見河間方論矛盾。又另立論曰：中風者，氣虛而風邪中之，病在四旬以後，壯盛稀有，肥白氣虛者間亦有之。
論中有中腑、中臟、中血脈、中經絡之分，立法以本氣虛外受風邪，是其本也。朱丹溪見東垣方症不符，又分途立論，言西北氣寒有中風，東南氣濕非真中風，皆因氣血先虛，濕生痰，痰生熱，熱生風也。其論專主於痰，濕痰是其本也。王安道見丹溪論中有東南氣濕非真中風一句，便云《靈樞》、《素問》、仲景所言是真中風，河間、東垣、丹溪所言是類中風。
虞天民言：王安道分真中風、類中風之說，亦未全是，四方病此者，盡因氣濕痰火挾風而作，何嘗見有真中、類中之分？獨張景岳有高人之見，論半身不遂大體屬氣虛，易中風之名，著非風之論，惟引用《內經》厥逆，並辨論寒熱、血虛、及十二經之見症，與症不符，其方不效者，可惜先生於此症閱歷無多。其餘名家所論病因，皆是因風、因火、因氣、因痰之論。
所立之方，俱系散風、清火、順氣、化痰之方。有云氣血虛弱而中風邪者，於散風清火方中，加以補氣養血之藥；有云陰虛虧損而中風邪者，於滋陰補腎藥內，佐以順氣化痰之品。或補多而攻少，或補少而攻多，自謂攻補兼施，於心有得。今人遵用，仍然無效。又不敢議論古人之非，不曰古方不合今病，便云古今元氣不同。
既云方不合病，元氣不同，何得傷寒病，麻黃、承氣、陷胸、柴胡，應手取效，何得中風門愈風、導痰、秦艽、三化，屢用無功？總不思古人立方之本，效與不效，原有兩途。其方效者，必是親治其症，屢驗之方；其不效者，多半病由議論，方從揣度，以議論揣度，定論立方，如何能明病之本源。
因何半身不遂，口眼歪邪；因何語言蹇澀，口角流涎，大便乾燥，小便頻數，毫無定見，古今混猜。以一虧損五成元氣之病，反用攻發克消之方，安得不錯？溯本窮源，非錯於醫，乃錯自著書者之手。嗟乎！此何等事，而竟以意度，想當然乎哉！
白話文：
半身不遂的成因，古今醫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靈樞》、《素問》及張仲景都認為半身不遂主要是由風邪引起。
然而，劉河間另闢蹊徑，認為中風並非單純風邪入侵，而是因生活起居失調，內火旺盛，陰液不足，導致心神昏迷所致，其核心在於“火”。李東垣則認為中風是氣虛加上風邪侵襲，多見於四旬以後的人，體質壯盛者較少見。他更進一步將中風分為中腑、中臟、中血脈、中經絡等。 朱丹溪則認為中風與氣血虛弱、濕生痰、痰生熱、熱生風有關，並認為不同地域氣候（西北寒、東南濕）導致的中風性質也有所不同。
王安道將中風分為“真中風”（指《靈樞》、《素問》、張仲景所述）和“類中風”（指劉河間、李東垣、朱丹溪所述）。虞天民則認為這種區分並不完全準確，認為半身不遂都是由氣、濕、痰、火等因素挾風邪而引起的。張景岳則認為半身不遂大多是氣虛，易受風邪侵襲，並詳細闡述了寒熱、血虛、經絡病變等症狀，但其治療效果並不如預期。
總體而言，歷代醫家論述半身不遂，多從風、火、氣、痰等方面入手，治療方法也多以祛風、清火、理氣、化痰為主。 有些醫家會根據氣血虛弱或陰虛等情況，在上述治療方法中加入補益藥物，但效果仍不理想。 後世醫家沿用古方，往往也無效，便歸咎於古方不適用於現代疾病或古今人體元氣不同。
然而，傷寒等其他疾病使用古方卻能收到良好效果，為何半身不遂的治療卻屢屢失敗？原因就在於許多醫家只是憑空臆斷，而非根據臨床經驗總結出的治療方法。 他們缺乏對病因的深入理解，以致於治療方法也缺乏針對性。 半身不遂的症狀如口眼歪斜、語言障礙、便秘、尿頻等，其病理機制複雜，卻常被簡單地歸類，並使用攻伐之法，反而加重病情。 根本原因並不在於醫生的技術，而在於醫家對疾病本源認識的不足，以及治病方法的盲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