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訂痘疹濟世真詮》一書,乃清代湖南長沙醫家陳宏曉(字暉亭)所撰。書成於嘉慶十六年(西元一八一一年),初名《痘疹真詮》,此次新訂而更名。全書專論痘疹(即天花)之證治,作者融會先賢精蘊,復以數十年臨證經驗,闡析疑似,指歸要義,誠為痘疹科中一部理論與實踐並重之重要文獻。
陳宏曉,早年習儒,束髮受書,經史之外,絕不寓目。嘗師從石琢堂,屢蒙當代名公獎拔,期以經術濟世,故初不以醫事為念。然乙卯秋闈失利,復遭其弟因藥誤而致慘變,遂痛自刻責,轉而潛心岐黃。取先輩醫著精心體察,數十年間,議脈議病,閱歷漸深,理解漸熟,覺古人所昭示者,呼吸相通,臟腑如語。乃暢發前人之旨,編訂《醫門懸鏡》、《春壺醫案》、《痘疹真詮》、《脈法》諸集,以效嘉言先生之《寓意草》。鄉中諸君子見而賞之,以為痘疹一科,嬰兒受害最甚,不可不急梓以濟世。陳氏雖自謙「惡是何足言濟世」,終聽客請而付梓,即此書之所由來也。
書中學術內容與特色,首在標明痘與諸瘡之根本區別。開卷即云「痘與諸瘡,相隔天壤」,凡瘡可解毒、可內消、可攻破,而痘則不可。蓋痘乃胎毒蘊於命門,必賴氣血充足、胃氣強健,方能化毒外出。若誤用解毒,每傷胃氣,損氣血,反致送毒無力。故書中反覆申明:「始終以顧慮元氣為主。」此為全書論治之綱。又警戒時醫動用犀角、黃連等苦寒之藥,謂其「冰伏其毒,罪之大者也」。然亦非專主溫補,強調「審其虛實寒熱而善用之」,全書處處體現辨證求本、顧護正氣之精神。
對於痘疹之病程,描述極為詳盡:自發熱三日後見苗,放苗三日而出齊,出齊之後次第長漿,上由面部,次及身上,再則脹及腳下,務期膿漿充足,徐徐回水結痂,大約十二日成功,以配四時象閏。醫者當看熱之輕重、報苗之緩急,以知痘之疏密;看部位、形色,以知吉凶虛實。尤於起脹灌漿之際,須計時限日,觀形察色,分別虛實,失此不治,則不成大漿。作者深契聶九吾「痘之生死,判於漿之有無」之論,以為有漿則毒從外散而主生,無漿則毒留內攻而主死。
在病因病機方面,本書認為痘疹根源於胎毒,藏於命門。命門居脊骨之前,兩腎列於兩旁,脂膜護之,為一身主宰。故出痘而腰痛者,命門受傷,未可言吉,當速救腎。書中特彆強調腎水之重要,反駁「痘屬心火,惟腎無候」之謬,指出人身氣血原於腎水,假令腎中水枯,則心不生血,肝不藏血,脾不統血。痘中之紅點為血,次第長漿乃血所化,其源即腎水。故臨證當先驗腎氣有無虧損,腎水素虧者,預補以熟地、枸杞、巴戟、菟絲之屬;虛寒者,更加薑、附等溫陽之品。此種見解,為當時痘疹學說別開生面。
此外,書中對痘疹之陰陽歸屬、五臟傳變及與斑疹鑑別等,皆有論述。如云「陰為痘,而陽為疹」,胎毒靜而陰者發為痘,動而陽者發為疹,各與五臟相合。又論痘疹之氣由鼻入肺,順傳五臟,晝夜周行,五日五夜傳遍,其說頗具天人相應之色彩。作者又批判舊說將痘疹全歸心火,而忽略腎水,並指出「耳冷骩冷」之驗不足為憑,不可待痘變黑始歸咎於腎,充分體現其學術上不泥古、敢創新的特點。
本次新訂之《新訂痘疹濟世真詮》,在保留原著精華之基礎上,增補了現代醫學對痘疹(天花)的認識。包括病因學(痘病毒)、傳播途徑(飛沫及直接接觸)、臨床表現(發熱、頭痛、全身不適、皮疹等)、治療原則(清熱解毒、疏風透表)及預防措施(接種疫苗、注意衛生、隔離患者等)。此舉旨在溝通古今,使中醫學術與現代科學相參照,便利讀者更全面理解此病。原書豐富的臨床經驗與理論闡發,配合現代醫學知識,無疑能提高臨床應變能力,亦為中醫傳染病學之研究提供寶貴資料。例如原書強調顧護元氣、避免寒涼冰伏,現代醫學雖已消滅天花,但對於發疹性疾病的治療,仍有重要啟示。全書結構嚴謹,層次分明,理論與病例相參,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與臨床實用價值。
總而言之,《新訂痘疹濟世真詮》不僅是一部痘疹專科醫書,更是一部體現中醫整體觀念與辨證論治特色的佳作。作者陳宏曉以儒者之心,行醫者之志,其學術見解精闢,臨證經驗豐富,尤重元氣與腎水,反對濫用寒涼,至今仍有重要啟示意義。雖因全球消滅天花,痘疹之證已非臨床常見,但書中所蘊含之治病原則與思維方法,對於其他疾病之治療,仍具參考價值。此次新訂出版,實為中醫藥學術傳承與發揚之一大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