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答問》~ 卷二 (7)
卷二 (7)
1. 29.陳修園各種醫書存在什麼偏見?
問:陳修園各種醫書,持論過偏,俗醫因此書措詞俊爽,皆喜購閱,往往誤人,請先生糾正之。先生不肯論人之短,他日又問,強之再三而後言。
古人語言文字,皆與今人不同;古書病名,未必盡與今人相同。仲景《金匱》治虛勞用小建中湯,內有薑、桂、棗、芍,此虛勞二字,指陽虛勞傷之病,非今人之陰虛火旺勞傷病也。徐靈胎《蘭臺軌範》一再剖明,頗為有見。陳修園醫術遠不如徐,偏執臆見,所撰《金匱淺注》謂建中湯為後人治陰虛熱極之准,並斥朱丹溪之滋陰降火,而力主辛溫固氣。其他著述,論治虛勞不外桂、附、薑、耆。
尤可怪者,《時方妙用》卷一內云:癆症是陰盛為病,陰盛則火動,復創為宣陽除陰,補火攻水之妄談。甘溫尚嫌力薄,務用辛溫而後快,無非藉口於陰病治陽之說。不知上古之書,語意含蓄,正如伏羲畫卦,仁者見為仁,智者見為智,隨人立解,況《內經》何嘗明言陰虛火旺,當補火攻水乎?《內經》不有云:「熱者寒之、燥者濡之」乎?乃舍正路不由,偏出歧途以炫能。自修園之說盛行,俗醫於康莊大道本未了然者,亦妄思出奇制勝,習慣自然,以奇為正。
於是不別舌脈,不分表裡寒熱,必以溫補相投,淤塞病邪,灼枯元氣,禍人殺人。第奉修園諸書以自白,病家惟有付諸天命而已。夫醫用寒涼,旁觀者動色相戒;醫用溫補,局外人同聲附和。故寒涼之流弊可以預知,而溫補之慘酷始終莫明。人以修園各書為濟世之具者,吾以為炮烙之刑耳。
修園云:「日月一出,爝火無光。」取譬辛溫之功效。不知日月至顯,爝火至微,是大光奪小明,豈以爝火置日月之下而即自滅沒乎?修園又以燈燭腐草螢蟲為陰盛火動之確據,不知燭必燃之而熾,所焚者乃養氣炭氣化合之力,未聞多積燈燭能自發火也。腐草受太陽蒸化而成螢,彼冬日之腐草,與水底之腐草斷不生螢,況螢火尚非真火乎?修園又引喻嘉言之說云:「陰雲四合,龍雷方得奔騰,烈日當空,龍雷潛伏。
」以證小建中湯、補中益氣諸方,為宣陽氣除陰火退熱之良法,不知雷火由陰陽二氣相激而出,必陽盛方有聲光。若謂陰盛而動龍雷,則嚴冬大雪亦陰雲四合,從未聞有雷也。(新疆天山盛夏積雪,往往數年無雷,可知龍雷實出於陽氣也。)若謂宣陽可以退熱,則烈暑酷旱之時,農人直當求晴以退熱,何必皇皇求雨乎?丹溪滋陰降火之法,原為陰虛火旺已成之人,勢甚棘手,緩與扶持。後人不察,以治陽火偏亢瘦而未癆之人,黏留實火,愈服愈熱。
故誤於滋補者難救,其可救者,法當以苦寒瀉之,斷不可抱薪救火。修園既知誤投滋陰之發熱,反欲補火攻水,試思地黃尚且生熱,豈可再以桂附益火?或信任不疑而死,則謂桂附些少不能敵前日之地黃,或改用滋陰而仍死,則謂誤於兩可之見。噫!病者何罪?既冤殺之,復重誣之乎?凡此欺人之談,辯不勝辯。
白話文:
問題是:陳修園的各種醫學著作,其觀點過於偏激,一般醫生因為他的書詞藻華麗易懂,都喜歡購買閱讀,但往往導致誤診,請先生您糾正這些錯誤。先生起初不願評論他人缺點,但在我們再三強烈要求下才開始講解。
古人使用的語言文字,與現代人有很大差異;古籍中的病症名稱,不一定與現代人的疾病完全相符。張仲景在《金匱要略》中用小建中湯來治療虛勞,方中有薑、桂、棗、芍等成分,這裏的虛勞,指的是陽虛勞損的疾病,而不是現代人所說的陰虛火旺型勞損。徐靈胎在其著作《蘭臺軌範》中多次闡明這一點,顯示了他的見解。陳修園的醫術遠不及徐靈胎,他固執己見,撰寫的《金匱淺注》認為小建中湯是後人治療陰虛熱極的標準,並批評朱丹溪滋陰降火的理論,反而大力提倡辛溫固氣。在他的其他著作中,對於治療虛勞,無論如何都離不開桂、附、薑、耆這些辛溫的藥材。
更令人驚訝的是,在《時方妙用》第一卷中,他提到:肺結核是由陰氣過剩引起,陰氣旺盛就會引發火氣,再次創立了宣陽除陰,補火攻水的荒謬理論。他認為使用甘溫藥物效果有限,必須使用辛溫藥物才能達到目的,這無非是藉口於陰病治陽的說法。但實際上,上古的書籍,語言含蓄,就像伏羲畫的八卦圖,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理解,更何況《黃帝內經》何曾明確指出陰虛火旺就應該補火攻水?《內經》不是有說過:「熱者寒之,燥者濡之」嗎?他卻拋棄正確的原則,選擇錯誤的道路來炫耀自己的能力。自從陳修園的理論流行後,那些原本對醫學知識掌握不深的醫生,也妄想以奇特的療法取勝,久而久之,這種奇特的方法就被視為正統。
因此,他們不再辨識舌象和脈象,不再區分表裡寒熱,一味地使用溫補藥物,堵塞病邪,耗盡元氣,對病人造成極大的危害。他們只會拿著陳修園的書來作為自己的依據,病人家屬也只能將一切歸咎於天命。醫生使用寒涼藥物,旁觀者會立即變臉警告;醫生使用溫補藥物,旁觀者則會一致贊同。所以寒涼藥物可能產生的弊端可以預見,而溫補藥物的殘酷後果卻始終不明。人們認為陳修園的書籍是救世的工具,我卻認為它們如同古代的酷刑——炮烙。
陳修園說:「日月一出,爝火無光。」他用這個比喻來形容辛溫藥物的功效。但他不知道,日月光明顯,爝火微弱,這是大光明壓倒小光明,並不是把爝火放在日月之下就會自動熄滅。他又以燈燭、腐草、螢蟲作為陰氣旺盛引發火氣的確鑿證據,但他忽略了燈燭必須點燃才會發熱,它燃燒的是養氣炭氣的化合作用,並沒有聽說過大量堆積燈燭就能自行發火。腐草在太陽的蒸發作用下形成螢火蟲,冬天的腐草和水底的腐草不會生成螢火蟲,而且螢火也不是真正的火。他又引用佳言的話:「陰雲密佈,龍雷才能奔騰;烈日當空,龍雷潛伏。」以此證明小建中湯、補中益氣湯等方劑,能宣揚陽氣,消除陰火,降低體溫。但他不知道,雷火是由陰陽二氣相互激發而產生的,只有在陽氣旺盛的情況下才會出現聲音和光芒。如果說陰氣旺盛能激發龍雷,那麼嚴冬大雪時,天空同樣被陰雲覆蓋,卻從未聽說有雷聲。(新疆天山夏季積雪深厚,多年無雷,由此可見,龍雷確實源自陽氣。)如果說宣揚陽氣可以降低體溫,那麼在酷暑炎熱之際,農民應該祈求晴天來降低體溫,為什麼還會焦急地求雨呢?朱丹溪滋陰降火的療法,原本是為了治療已經陰虛火旺的人,這種情況非常棘手,需要慢慢調理。但後人未能深入理解,用來治療陽火過旺但尚未發展成肺結核的人,結果導致實火滯留,越吃越熱。
因此,對於因滋補過度而誤診的人,救治起來非常困難,如果還有救,應該使用苦寒藥物來清除實火,絕不能火上澆油。陳修園已經意識到誤用滋陰藥物導致發熱的問題,反而想要補火攻水,試想一下,地黃尚且會產生熱量,怎麼能再用桂枝和附子來增強火氣呢?如果有人盲目信賴他而死亡,他可能會說,桂枝和附子的用量不足以抵擋先前的地黃;如果改用滋陰藥物仍然死亡,他可能會說,是因為觀點不夠堅定。唉!病人有何罪過?你已經冤枉地殺害了他們,現在還要進一步污衊他們嗎?所有這些欺騙性的言論,真是無法一一駁斥。
然而,陳修園並非全無明智之處,可惜他剛愎自用,忽明忽昧,所以在《時方妙用》的虛勞部分之前,列出了幾個寒涼方劑,接著評價道,這些方劑對於治療肺結核是必不可少的,但也不能完全依賴。既然說是必不可少,為什麼又說不能完全依賴?既然不值得依賴,為什麼又要說必不可少?可能是他心裡明白,辛溫藥物治療肺結核並非好方法,暗中造成了災難,但又不願公開承認錯誤,同時又擔心如果不強調溫藥,會突然改變自己一向的習慣,所以開頭列出涼藥,可能是良知偶爾顯現。後來他竭力推崇辛溫藥物,是為了迎合古籍,掩飾自己的錯誤。
這是他作為文人玩弄筆墨的陋習,實際上是在誤用智慧,讀者不要被他矇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