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門棒喝》~ 卷之三 (28)
卷之三 (28)
1. 平心論
覽醫籍中,言景岳之偏者,不一而足。但略而不詳,仍不能救流俗之弊。余考其致偏之由而備論之,世之喜景岳者,猶不省悟,與余駁詰。嗚呼!是誠何心哉。余豈故為高論,以訾議先輩乎。余之言,雖異於景岳,而心則同也。
夫景岳之心,原欲壽斯民於萬世,未嘗非美意也。無如限於學識,見道未真,而又自用太過。因見劉河間,偏主涼瀉,朱丹溪言陽常有餘。欲矯二家之偏,只宜指出病端,申明軒岐宗旨則盡善矣。乃不出此,而又臆造陽常不足之論,不自覺其流弊甚於劉朱,何故?蓋劉朱各本《內經》一節之義以立言,不過發其未發,原非全經之理,稍通醫學者,即知其義。則不蹈其偏,而不為害矣。
景岳既造陽常不足之論,乃多方引證,以實其說。將《易》注扶陽抑陰,與《內經》陰平陽秘,牽引附會,而云出自文王、周公、孔子、軒岐諸聖之旨,非為一己私言,以聳人耳目。所以不獨淺學被愚,雖通文墨,而自謂知醫明易者,猶篤信其言,如與余駁詰諸人是也。此其為害,故甚於劉朱矣。
試思《內經》,不曰陰平陽和,而曰陽秘者,何也。緣陽性動而發泄,發泄太過,真元傷耗,故特用一「秘」字,此聖人之意深矣。若曰扶陽,則必更使動泄。抑陰,則必使其不平。此扶抑與平秘,理義相去,不啻天壤。而景岳牽合混說,以張大門面,故使信服者眾,若《醫易》、《大寶論》等篇是也。
以陰陽至理不明,論治內傷,則偏於助陽。六氣之邪不辨,則傷寒、瘟疫混論,其弊實難枚舉。又以博洽之才,逞其筆勢,議論縱橫,易於動人。故遂家傳戶誦,大行其書,其信奉劉朱二家者,未有若是之多也。故余不得不徹底窮源,抉其病根,以當曉鍾一擊,使人知軒岐、仲景宗旨所在,而劉朱各家之偏亦可因之以見。是故區區之心,未嘗異於景岳,不知義理所在者,不能諒余之心矣。
夫陽倡陰隨,為造化自然之道,故陽能帥陰,而陰賴陽之煦通以生長。陰能和陽,而陽藉陰之翕闔以固密。此陰陽自然之性能。所以《經》言陽強不能密,陰氣乃絕;陰平陽秘,精神乃治也。若病變不常,或當扶陽,或當抑陰,惟應隨宜而施,安可執為一定之法乎。後學之不明聖道者,實由歷來諸家駁雜之說,有以障之。
雜說愈多,則聖道愈晦,而生民之厄愈重。稍具知識者,能不為之痛心哉。且《靈》《素》十餘萬言,而三才生化之道,疾病傳變之由,詳晰備論。而治法,則多針砭,而少方藥,以上古所宜也。迨夫仲景,紹聖軒岐,論傷寒雜病,綱舉目張,必詳辨脈證,而後始立一方。又反覆辨其疑似異同,則方藥隨宜變換。
其精詳若是,而慎重若是。蓋治病制方固難,而辨證為尤難也。以後諸家著書,則大不然,不詳脈證,但題病名。如雲傷寒者用某方,傷暑者用某方,兼某病者,用某方。復辭贅語,千篇一律。後學讀之,既不知辨證,記誦許多方頭。每臨一病,遍試其方,幸而合者鮮矣。故有不藥為中醫之說,良可慨也。
白話文:
我翻閱醫學書籍,發現批評張景岳觀點偏差的論述,實在多到數不清。但這些批評都太過簡略,不夠深入,仍然無法矯正社會上普遍存在的錯誤觀念。我深入研究他產生偏差的原因,並詳細地加以分析討論,即便如此,那些崇尚景岳的人,仍然執迷不悟,還反過來和我爭辯。唉!這究竟是為什麼呢?難道我故意發表高深的言論,來批評前輩嗎?我說的話,雖然和景岳的觀點不同,但我的心意和他是一樣的。
景岳的心意,原本是希望讓人民長壽,延續到萬世,他的出發點並非不好。無奈的是,他受到學識的限制,對醫理的理解不夠透徹,又過於固執己見。因為看到劉河間偏向使用寒涼瀉下的藥物,朱丹溪又認為人體陽氣經常有餘,所以他想矯正這兩家的偏差,本來只要指出病症的關鍵,闡明黃帝、岐伯的宗旨,就已經很完美了。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自己創造了「陽常不足」的理論,而他卻沒有察覺到,他的偏差反而比劉、朱更嚴重,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劉、朱兩家只是根據《內經》的某一節經文立論,不過是將前人沒有闡明的道理加以發揮,並非全盤理解《內經》的道理,只要稍懂醫學的人,就明白他們的用意,這樣就不會走入偏頗,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危害。
景岳既然創造了「陽常不足」的理論,就從各方面引用證據,來證實自己的說法。他將《易經》的註解中扶陽抑制陰的觀點,以及《內經》中陰陽平衡的道理,牽強附會地說成是出自文王、周公、孔子、黃帝、岐伯等聖人的教誨,不是他個人的主觀想法,藉此來引人注目。所以不只是淺薄無知的人被他蒙蔽,連那些讀過書,自認為精通醫學和《易經》的人,都深信他的說法,就像那些和我爭辯的人一樣。因此,他的錯誤觀念所造成的危害,遠遠超過劉、朱兩家。
仔細想想,《內經》為什麼不說「陰陽平和」,而是說「陽秘」呢?因為陽氣的特性是活動和發散,如果發散過度,真元就會耗損,所以特別用一個「秘」字,這才是聖人深遠的用意。如果說要扶陽,就必然會使陽氣更加活動發散;如果說要抑制陰,就必然會使陰陽失衡。這種扶陽和抑制陰的觀念,與陰陽平和,陽氣固密的道理,簡直是天壤之別。而景岳卻牽強附會,混淆視聽,用來壯大自己的聲勢,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信服他,像《醫易》、《大寶論》等篇章就是如此。
因為不明白陰陽的至理,討論內傷時,就會偏向於助陽。對於六氣引起的疾病也不加以辨別,將傷寒和溫疫混為一談,造成的弊端實在難以一一列舉。他還憑藉著自己廣博的學識,縱情揮灑文筆,議論縱橫,很容易打動人心。所以他的著作才會廣為流傳,家喻戶曉,信奉他的人甚至比信奉劉、朱二家的人還要多。所以我不得不徹底追根溯源,揭露問題的根源,像敲響警鐘一般,使人們明白黃帝、岐伯、張仲景的宗旨,這樣也能夠看出劉、朱各家的偏差所在。所以,我這點微薄的心意,其實和景岳是一樣的,只是那些不了解醫理的人,不能夠諒解我的苦心。
陽氣主導,陰氣跟隨,這是造化自然的道理,所以陽氣能夠統率陰氣,而陰氣則依靠陽氣的溫煦通達來生長。陰氣能夠調和陽氣,而陽氣則依靠陰氣的收斂閉藏來穩固自身。這是陰陽的自然性能。《內經》說,如果陽氣過於強盛而不能固密,陰氣就會耗竭;陰陽平和,陽氣固密,精神才會正常。如果病情變化不定,有時應該扶助陽氣,有時應該抑制陰氣,都應該根據情況隨機應變,怎麼可以執著於固定的方法呢?後世學者之所以不明白聖人的道理,實在是因為歷代各家駁雜的學說,遮蔽了他們的視線。
雜說越多,聖人的道理就越不明顯,人民遭受的痛苦就越嚴重。只要稍有見識的人,怎麼可能不為此感到痛心呢?而且《靈樞》、《素問》兩書,總共十多萬字,將天地人三才的生成變化之道,以及疾病傳變的原因,都詳細地論述清楚了。在治療方法上,則多以針砭為主,而少用藥物,這是上古時代適用的方法。到了張仲景,繼承了黃帝、岐伯的醫學思想,論述傷寒和雜病,提綱挈領,綱目分明,一定會詳細辨別脈象和證候,然後才開始擬定方劑。他又反覆辨析病情相似和不同的地方,然後根據情況隨時變換藥方。
他的醫術如此精詳,如此謹慎。因為治療疾病,擬定方藥固然很難,但辨證更加困難。後世的醫家撰寫書籍,卻不是這樣。他們不詳細辨別脈象和證候,只是簡單地標註病名。例如,說患上傷寒就用某個方子,患上中暑就用某個方子,如果兼有某種疾病,就用另一個方子。重複的內容,千篇一律。後世學者讀了之後,既不了解如何辨證,只是死記硬背許多方劑。每次遇到疾病,就將這些方子都試一遍,僥倖有效的很少。所以才會有「不吃藥反而是中醫」的說法,實在令人感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