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哲醫話》~ 卷下 (30)
卷下 (30)
1. 多茝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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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舶齋醫書,大率蹈襲陳言,未有所發明,而其序跋徒極稱揚。顧不讀古書者之所為,要之優孟衣冠,不過追時習釣名利耳。
讀醫經與他書異。若讀《傷寒論》,最當虛心平氣,就其至平至易處,研性命之理,使文義與治術吻合符契,而後博徵諸載籍,多驗諸疾病,優柔厭飫,浸潤涵泳,真積力久,始足以應變無窮,此之謂善讀者矣。世或有穿鑿拘泥,固執偏見者,有膚淺浮疏,自誇心得者,有徒騖論辨,而不察證治之要者,有專拘字訓,而不究微意之所在者,此皆不善讀之過也。
又有不學無術,臆測懸揣,以為得經旨,聞有不合己意者,概謂之後人摻入,妄刪改之,此所謂夏蟲疑冰,越犬吠雪者耳。蓋據經以洞病理,此其常。而亦有由驗病而悟經義者,不可不識焉。(醫之所貴者,力學之外,又得名師益友。日舉其所治之證與聖經之異同,合而講論,始知其妙。
此亦由驗病而悟經義之一端也。)
嘗考諸家註釋,成聯攝順文直解,稍屬淺拘。然創闢之功誠偉,能為來者所矜式。方中行亦出新裁,非無發揮,然憑其私顛倒經文實作之俑,喻嘉言略本中行,更益端緒,後人何以崇信之。至柯韻伯學識頗高,最有所見,而猶多臆斷。程郊倩間話俚語,失解經之體,至論理精密,殆非諸氏所及。
汪苓友處心平穩,疏通前注,雖未能脫陋習,固與專己守殘,相去懸隔。張隱菴及令韶率由舊本,不敢錯易,蓋不蹈時趨者。錢天來辨訂不遺餘力,然或失太鑿,亦不無膠柱。《醫宗金鑑》彙纂之治,殊為有益,其刪章改句,無所不至,抑亦妄矣。(多紀柳沜曰,古人注張子《傷寒論》者,既無順文釋義之弊,克闢守陋襲膠之說,旨義明瞭。別開生面者,柯韻伯《來蘇集》是也。
割裂舊章以為類纂,雖不免妄改古書之責,錯綜有條,端緒井然,足以為臨局施治之便者,錢天來《溯源集》是也。蓋二家之集,精則精矣,奈何博辯冗議,讀者不能驟窺其要焉。在涇之書,其說多原於韻伯,其分治法佐天來,而變其例,更出新意以啟發之。辭約理該,直截易了,雙珠一貫,斯供把玩,是亦活人之手段也。
二子說議論切當,為後學楷則,當與呂滄洲論歷代諸醫文並傳)。讀書法務遵古人,古人之言既妥矣,固無須贅說。而徒鬥博誇多,更生異見,右傅左會,喋喋費解,謂之無用之辯,吾不取也。
凡讀醫經遇訓義有確據,則舉其一二而足矣,不必取於繁冗也。
訓詁雖精,而其義不切於治術者,未為得也。訓詁雖不精,而施之於疾病必有實效者,乃為得經旨矣。
凡立說者,非通貫全經,則不可謂之盡理蘊,非該盡萬理,則不可謂之得經旨,矧乃欲以變律常及拘於常而不通變者,皆善讀之過也。講研軒岐長沙之經,抉擇歷代良師之著,以切臨病處藥之際,是吾家為學之方,亦即吾家為醫之訣,是以先君子蒐羅天下醫書以貽子孫,其意一在後之人善讀而善用之焉已。(此數條為後學開正路,一一書紳之語。
白話文:
近來許多舶來醫書,大多只是沿襲舊有的說法,沒有什麼新的發現,而它們的序言和跋文卻總是極力誇讚自己。這不過是不讀古書的人所為,說到底,不過是穿著優孟的衣服,追逐時髦,圖謀名利罷了。
讀醫學經典與讀其他書籍不同。《傷寒論》最應該虛心平靜,從最平易的地方入手,探究生命與疾病的道理,使文句的含義與治療方法相吻合,然後廣泛參考其他書籍,多加驗證於疾病實踐,反覆研讀,深入理解,真正下功夫、花時間,才能夠應付各種複雜的情況,這才算是善於閱讀。世上有些人鑽牛角尖,固執偏見;有些人膚淺浮躁,自誇心得;有些人只沉迷於理論爭辯,而不考察證治的要點;有些人專門拘泥於字面解釋,而不探究其深層的意義,這些都是不善於閱讀醫書的錯誤。
還有一些人沒有學問,憑空臆測,自以為領會了經書的旨意,一旦聽到與自己意見不合的說法,就說這是後人添加或篡改的,這就是所謂的“夏蟲語冰,越犬吠雪”了。一般來說,是根據經書來理解疾病的病理,這是常理。但也有通過臨床驗證疾病而領悟經書義理的,不可不知。醫術的珍貴之處,除了勤奮學習之外,還要得到名師益友的指點。每天都把自己的治療案例和經典的記載進行比較,共同探討,才能夠明白其中的妙處。這也是通過驗證疾病而領悟經書義理的一個方面。
我曾經研讀過各家的註釋,那些條理分明、順暢易懂的註釋,稍顯淺顯拘泥。然而他們的開創性貢獻的確偉大,值得後人學習效仿。方中行也有一些新的見解,并非沒有發揮,但他憑藉私心改動經文,喻嘉言略微修改方中行的著作,使其更加完善,後人怎能信服他呢?柯韻伯學識很高,有很多獨到的見解,但仍然有很多臆斷的地方。程郊倩的講話俚俗,違背了闡釋經書的本意,論證的精密程度,遠不及其他幾位。
汪苓友處事平和穩重,疏通了前人的註釋,雖然還未能擺脫舊有的陋習,但總比那些墨守成規、故步自封的人要好得多。張隱菴和令韶則遵循舊本,不敢隨意更改,他們是不追逐時髦的人。錢天來對經書的辨析訂正不遺餘力,但有時過於牽強附會,也難免有死板的地方。《醫宗金鑑》的編纂工作,殊為有益,但它刪改章句,無所不至,這也未免過於隨意了。
多紀柳沜說,古人注解張仲景《傷寒論》的,既沒有順文釋義的弊端,又能擺脫墨守成規、沿襲舊說,旨義明瞭,別開生面,柯韻伯的《來蘇集》就是這樣的。
將舊有的章節割裂開來分類編纂,雖然難免有妄改古書的過失,但錯綜有條,脈絡清晰,足夠方便臨證施治,錢天來的《溯源集》就是這樣。這兩部醫書,精妙之處的確不少,但是議論冗長,讀者難以很快抓住其要點。在涇的著作,其說法大多源於柯韻伯,其分治方法則參考錢天來,但又改變了其方法,提出了新的見解。他的文章簡潔明瞭,道理精闢,一脈相承,方便研讀,也是活學活用的方法。
這兩位醫家的論述切合實際,是後學的楷模,應該和呂滄洲論述歷代醫家的著作一起流傳。讀書的方法必須遵循古人的做法,古人的話已經很妥當了,就沒有必要再贅述了。而徒然爭辯誇耀,標新立異,左顧右盼,喋喋不休,難以理解,這叫做無用的爭辯,我不贊同。
凡是讀醫學經典,遇到訓釋有確切依據的,舉出其中一二就夠了,不必追求繁冗。
訓詁雖然精確,但其義理不切合治療方法的,不算真正領會;訓詁雖然不精確,但應用於疾病治療卻有實際效果的,才是真正領會了經書的旨意。
凡是建立學說的,如果不通貫全經,就不能說完全領會了其中的道理;如果不通曉萬理,就不能說真正領會了經書的旨意;況且那些想要改變規律,或者拘泥於規律而不通變的,都是不善於閱讀的錯誤。研讀軒岐、長沙派的醫經,仔細研讀歷代名醫的著作,並將其應用於臨床治療,這就是我們家的學習方法,也是我們家的行醫訣竅。因此,先父收集天下醫書傳給子孫,他的意圖就在於讓後人善於閱讀並善於運用這些醫書。 這幾點是為後學指明方向,句句都是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