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經大成》~ 卷之二 (40)
卷之二 (40)
1. 內障五十七
附案九條
目瞽既久，生猶死也。一旦復見人世，縱需用多金，當亦樂從。況有不愛錢，肯施恩之天醫乎！乃以下九輩視為容易，不惟不謝承，翻埋冤賴詐，是蓋蛇蠍蟻蛆合為一體，豕心狗行，未足方其穢惡。覽者不怒髮衝冠，決非烈士。
邵武羅東山，攢典羅英撫子也。年三十，赤貧。聞吳某棄婦張，歸寧母氏。母頗有升合，足供齏粥，夤緣入贅。然婦老而無出，敢怒而不敢言，冉冉喪明。時提學葛歲試，扶瞽告驗。家弟侄見之，教有建訪余。余友艾南天，嘗主伊宅。英利其有錢，命東山父事，至是賴其力求治。
一切使費，皆取給焉。藥資贈於乃兄艾秀瞻。蓋憐其貧病，而樂以襄成也。詎兩目針而重光，堅隱不認。反以瞑黑痛楚，日夜號泣。艾母疑飢慮寒，時遣施予。泣益頻，號益張。余直叱不能禁，乃謀舁歸。明年春，秀兄子廷珍補弟子員，因同儕語若近況，始知已具呈補考，又明年南天捐館。
艾母八十壽，總無一字存問。不論受恩弗忘，即泛交，亦無此不情。
余既精針法，焚香告天，願有治者，不問貧賤，咸與醫藥。豐人饒倒，生而得銀星內障，父母驚異，愛愈常兒。比成童，纖毫不見，乃知為雙盲，欲溺死者。再鄰媼憐而育之。誨以話文，耳頗易入，聲亦朗朗可聽。每出，人樂施，足贍命。行年二十，余至其里，為針一目，障去而人物不識。
教以手捫之，再問對無差，因悟蘇長公日喻，誠有其事，非寓言也。媼喜曰：伊父母羞產瞽人，呼為饒倒，今成人矣！再四稱謝。越五年，媼棄世。饒仍還本相，負鼓板曳杖而去，莫知所之。
陳嶺陸瞎子，形瘦小如老猿。年近六旬，不生髭髯，妻男亦無。然不甚貧窮，麥田蔬圃儘可自怡。適余過上坪，見之目可治，詢其由，乃夏夜出浴，為虎攫去，越十數高崗放下，載嗅載舐，齧其陽事而去。得命歸，驚且慟，成斯症。本里張蜀瞻，不信世有是術，掃榻居停。懇針其一，金井如冰壺秋水，纖塵不染。
張喜極大呼曰：虎口餘生，今日複閱東區風景，何以為先生壽。陸惶恐無以應。有頃，引指探吐，矘矘作癇中狀，在庭各三兩偶語。余笑曰：此羅東山故智也，吾與若少退安矣。及使人偵之，果然。
廣昌瞽者唐三流丐於同里余宅。予瞥見曰：此可針而愈也。眾以為大言，強施之。針入即光。問所見，云：黑如漆，加之狂痛。索錢米滿意乃行。明年於白水觜作鼠竅，被人執獲送司。余氏子遇諸塗，始知前言非誇。三流蓋小人，狗彘不食，其餘者也。
泰邑龍湖童靜山慕余術，既受業。他症略臨，惟未見內障。偏覓得一孤貧戴六牙，針之鬚眉畢現。童細詰光景奚似，仍對如三流言。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湯義仍不云乎。連上所治五輩，東山、三流固屬賴詐，陸與饒與戴果何作用，而昧心至是。
白話文：
眼睛失明很久，就如同活死人一般。一旦能夠重新看見這世間，即使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錢，也應該會樂意接受。更何況還有不愛錢，願意施恩的天醫呢！但是以下這九種人卻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不僅不感謝，反而埋怨、冤枉、欺詐，簡直是蛇蠍、螞蟻、蛆蟲合為一體，豬狗不如，他們的卑鄙惡劣難以形容。看到這些事的人如果沒有氣得怒髮衝冠，絕對不是有血性的男兒。
邵武的羅東山，是典史羅英撫養的兒子。他三十歲時，家境貧窮。聽說吳某的棄婦張氏回娘家，張母家境還算寬裕，能勉強供他吃粥，他就依附張家入贅。然而，張氏年老又無子女，他敢怒不敢言，慢慢地就失明了。當時，提學葛大人舉行歲試，羅東山被攙扶著去告狀驗傷。家裡的弟弟侄子看到後，建議他來找我。我的朋友艾南天曾經住在他家，羅英貪圖張家的錢財，讓東山像對待父親一樣侍奉艾南天，這時他依仗艾南天的力量求醫。
所有花費都由張家支付，藥材費用則由我的朋友艾秀瞻贈送。我憐憫他貧病交加，也樂意幫助他。沒想到雙眼經過針灸後重見光明，他卻堅決否認。反而說眼睛黑而疼痛，日夜哭號。艾母懷疑他飢餓或寒冷，時常送他食物和衣物，但他哭得更厲害，叫得更響亮。我直接斥責他都制止不了，於是就打算把他送回家。第二年春天，艾秀瞻的兒子廷珍考取了秀才，從同伴口中得知羅東山近況，才知道他已經呈報補考，隔年艾南天去世了。
艾母八十大壽時，他連一句問候都沒有。且不論受恩不忘，即使是泛泛之交，也沒有如此不近人情的。
我既然精通針法，就焚香告天，希望有病可治的人，不論貧賤，我都願意提供醫藥。豐縣有個名叫饒倒的人，生來就患有銀星內障，他的父母感到驚異，比對待一般孩子更疼愛他。但等到他長大成人後，眼睛仍然看不到東西，才知道是雙目失明，想要把他溺死。幸好鄰居一位老婦人憐憫他，把他養大。老婦人教他識字說話，他耳朵很靈敏，學得很快，說話聲音也很洪亮。每次出門，人們都樂意施捨他，足夠他維持生計。他二十歲時，我來到他家，為他針灸了一隻眼睛，視力恢復了，卻認不出眼前的東西。
我教他用手摸索，再問他，他都能回答得正確，我因此明白了蘇東坡的《日喻》所說的道理，確實有其事，並非寓言。老婦人高興地說：「他的父母因為生下一個瞎子，覺得很羞愧，叫他饒倒，現在他終於長大了！」她再三地向我道謝。五年後，老婦人去世了，饒倒又變回原來的樣子，背著鼓板拄著拐杖離去，不知去向。
陳嶺的陸瞎子，身形瘦小，像個老猿猴。他年近六十歲，不長鬍鬚，沒有妻子也沒有兒子。但家境還算富裕，麥田菜園足夠他自給自足。剛好我路過上坪，發現他的眼睛可以醫治，詢問他失明的原因，才知道他夏夜洗澡時，被老虎叼走，越過十多個山頭後放下，老虎又聞又舔，最後咬他的生殖器離去。他死裡逃生，驚恐又悲痛，就患上了眼疾。當地的張蜀瞻不相信世上有這種醫術，特地整理房間讓我居住，懇求我為他針灸一隻眼睛，他的眼睛變得像冰壺秋水一樣清澈，沒有一絲雜質。
張蜀瞻高興地大叫：「虎口餘生，今天又能重見東邊的風景，要怎麼報答先生您的恩德？」陸瞎子驚恐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指探喉嚨，做出像癲癇發作的樣子，在庭院裡，他們三三兩兩竊竊私語。我笑著說：「這是羅東山以前的伎倆啊，我跟你們稍微退後一下就好了。」等到派人去探查，果然如此。
廣昌有個失明的唐三，在同鄉我家附近乞討。我瞥見他一眼，說：「這個可以針灸治好。」大家都以為我在說大話，我還是替他做了針灸。針一扎進去，他的眼睛就恢復了光明。問他看到什麼，他說：「像漆一樣黑，而且非常疼痛。」要了錢米，滿意了才離開。第二年，他在白水觜偷東西，被人抓到送到官府。我家的兒子在路上遇到他，才明白我之前說的並非虛言。唐三這個小人，豬狗不如，真是人渣。
泰邑的龍湖童靜山仰慕我的醫術，拜我為師。他學習各種疾病的治療方法，但就是沒見過內障。他特地找來一個孤苦貧窮、戴著六指的人，替他針灸，讓他的眉毛鬍鬚都清楚地顯露出來。童靜山仔細詢問他看到的光景如何，他還是像唐三一樣說。唉！世間的事情，並不是世人都能夠完全理解的，湯義仍不也說過這樣的話嗎？以上所治療的五個人，東山和唐三本來就是賴詐之人，陸瞎子、饒倒和戴六指又到底做了什麼，竟然如此昧著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