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貫唯集》為清代醫家通意子所著,通意子號璇璣洞主,真實姓名已不可考。據書前自序,該書成於清光緒己亥年(西元一八九九年),作者時年七十有五,故可推其生年約在道光年間。全書原係門人輯錄之臨床醫案,後經重新編次,分為三卷,上卷述中醫基礎理論,如陰陽五行、四診八綱、六經辨證;中卷列各科疾病之診治方法;下卷收錄常用藥方。然其核心精髓始終圍繞通意子五十餘年之實踐經驗,尤以內科、婦科雜病見長。書名「貫唯」二字,取自「聖賢心心相印之謂」,作者自謙不敢比附聖賢,然其濟世傳道之心則一,冀以此書留微名於後世,不與草木同朽。
通意子出身師承,自序云:「不佞早厠醫流,耽心《靈》《素》,而秉資愚魯,不免欺人……所幸師承有自,實獲真傳,五十餘載以來,得有一知半解,藉為餬口。」其為人謙抑,每診治立方,雖有效驗,卻隨手棄去,不留片紙,惟恐措辭不當見哂於人。直至暮年,門生諸子不忍師學湮沒,將日常診療中業經見效之醫案方藥逐一錄存,匯為一帙,請序於師。通意子初見而驚愧,繼而暗喜,終允付梓,並命其名。此成書過程不僅反映其嚴謹審慎之治學態度,亦彰顯師徒授受之中醫傳承特色。今觀其文,言辭懇切,雖自稱「學淺才疏」,實則底蘊深厚,處處流露儒醫風範。
從現存醫案觀之,本書辨證細膩,極重肝脾。如首案劉氏「肝脾不和,積久化風,上擾則為頭暈嘔逆,下陷則為腹滿膨痛」,通意子斷以春令陽動,病勢有增無減,預警春分前後恐生變故。其用藥以香附、青皮、延胡疏肝理氣,白朮、茯苓、半夏、陳皮健脾化痰,首烏、甘菊、決明平肝熄風,復以砂仁、炙草調和中州,姜竹茹和胃止嘔。全方標本兼顧,升降並調,既顧肝木之橫逆,又扶脾土之虛弱,充分體現「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之經旨。又如案二張氏脈浮數而濡,舌白帶膩,頭暈胸痞,兼經停二月,通意子斷為「肝邪乘春令之威」,治先理肝,俟小愈再議調經。此舉標本先後,層次分明,急則治其標,緩則圖其本,絕不孟浪攻瘀。
案三朱氏更見其融會古方之功。患者左脈弦數、右脈弦緊,舌白罩藍少液,頭暈欲嘔,胸痞食難化,兼咳逆。通意子析為肝陽犯肺胃,酒客中傷,易成痰飲,乃擬仲景法,投旋覆花、瓜蔞皮、法半夏、蘇子、沙參、茯苓、枳實、橘紅等。此方從旋覆花湯、小陷胸湯化裁,降氣化痰而不傷陰,清肺平肝而不礙胃,又加丹皮、鉤藤、甘菊涼血熄風,標本同治。其善用經方、圓機活法之特點躍然紙上。案四江氏舊有肝胃氣痛,復感風寒夾溫,咳嗽痰黏發熱惡寒,通意子亦明示「先理標恙,再圖本病」,用杏仁、蘇子、連翹、梔子、桑葉等輕宣清解,不與補濇,邪去而正自安。案五宋氏脈濡細舌微白,胸痞氣逆腹膨脛腫,肝火化風擾及太陰,諸症叢生,仍以理氣化痰、平肝健脾為法。
綜觀諸案,通意子學術思想有如下數端:其一,重視肝脾關係,認為肝氣鬱結、脾胃虛弱為諸病之源,故處方常以二陳湯、異功散為底,佐以疏肝平肝之品。其二,強調氣機升降,凡頭暈嘔逆者必降其逆,腹滿脛腫者必運其滯,用藥每有升有降,旋覆花、鉤藤、半夏、陳皮等調暢中焦,使清升濁降。其三,善察時令氣候,書中屢見「春回陽動」「春令之威」「長夏濕土司令」等語,體現天人相應之整體觀,預後判斷亦多參合運氣消長。其四,講究標本先後,急則治標,緩則治本,絕不姑息養奸,亦不妄攻傷正。其五,用藥平和輕靈,慎用峻猛之品,香附、白朮、茯苓、菊花、鉤藤等皆尋常之藥,而配伍精當,每收奇效。
除臨證特色外,《貫唯集》之自序亦具文獻價值。序中通意子自述「所有諸證,所定諸方,隨成而隨棄」,足見其不求名利;又謂「留斯醫案即所以留我微名,不與草木同腐」,可知其傳世之願。而命名「貫唯」,更寄寓「聖賢心心相印」之理想,雖未敢比孔孟之道,實則以傳道濟世為己任。這種務實求真、謙沖自牧的精神,至今仍有啟發意義。
該書問世後,在晚清及近代中醫界流傳頗廣。據相關文獻記載,曾被收錄於《醫學正宗》《醫學心悟》等叢書,並於清末譯成英文傳播於西方,足見其影響不囿於一隅。惟因年代久遠,部分觀點或與現代醫學不盡吻合,然其辨證思路與用藥經驗,仍為中醫臨床提供重要參考。今人重新整理編輯,既保留原書精華,又適度調整以合當世之用,可謂善舉。
總而言之,《貫唯集》是一部熔理論與臨床於一爐的中醫醫案專著,它以「貫唯」為名,以「心傳」為要,記錄了一位清末醫家數十年之智慧結晶。透過這些樸實無華的診療記錄,我們不僅看到通意子精湛的醫術,更感受到他濟世活人的仁心。在當代中醫回歸經典、重視臨證的浪潮中,此書無疑是一座值得深入挖掘的寶庫。無論是研究清代中醫學術流派,還是探索肝脾調治之法,乃至體悟醫道之貫通唯一,《貫唯集》都能提供寶貴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