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科錦囊
臨床各科:眼科江戶時代 · 本庄俊篤(俊篤士雅)

眼科錦囊

《眼科錦囊》為日本江戶時代醫家本庄俊篤(字士雅,號普一)所撰之眼科專著。全書正編三卷,後又有續篇,成書於文政己丑(一八二九)至天保乙未(一八三五)年間。是書打破門戶之見,融攝漢方醫學與荷蘭蘭方醫學之精粹,參以日本本土臨床經驗,對眼科理論與治法進行了全面革新。書成之後,不僅在東瀛廣受推重,更流傳至中國,被譽為「眼科之寶筏」,堪稱東亞醫學交流史上的一部里程碑式著作。

作者本庄俊篤,字士雅,號普一,生卒年不詳,約活躍於十九世紀初期。據書前諸序可知,其本人早年曾患「焮熱眼」,遍治無效,幾至失明。後因深思自療,竟獲痊癒,遂慨然以眼科為終身之業。自此東奔西走,歷遊日本海內,訪求當時專門名家,然見多數醫者「誇家秘,守世傳,務炫虛名」,無一人能真正洞悉眼科奧義。於是發憤鑽研,上溯《內》《難》,旁參漢唐方書,又值江戶幕府鎖國期間長崎口岸對荷蘭醫學開放之機,得以接觸西洋解剖、生理及外科治法。普一先生「搜原索因」,「兼收並蓄」,終於形成自己獨特的學術體系。其療效之卓著,在長崎曾治癒西洋醫生束手之眼疾,令「蕃人折服,聲震海外」,足見其技術已超越當時東西洋之一般水準。

關於本書的編撰緣起,卷首朱柳橋序交代:「先生精於軒岐之學,救人不少。診治之暇,彙集我中邦及荷蘭日本各種醫書,反覆研究,手著成編。」可見此書是作者博覽群書後的結晶。陳文黼序則以自身經歷現身說法:其童年患目疾,後幾成瞽目,幸遇普一先生,「一下手,越日平復如初」,因深感其技之神,遂轉請朱柳橋作序。此二序均寫於文政己丑(一八二九),當為正編成書之時。波山處士序作於文政庚寅(一八三〇),進一步指出普一「曾患焮熱眼,百方不驗,殆至喪明」,其後「自藥而大患頓愈」,因而立志濟人。越智宿禰博序則作於天保乙未(一八三五),此時作者已「著錦囊一書,既公於世,今復著續篇」,故該序主要針對正續兩篇而發,盛讚其「撥雲掃霧,以見天日」之功。諸序合觀,清晰勾勒出作者從病患到醫家,從個人修習到著書立說的全過程。

在內容結構上,朱柳橋序稱「書僅三冊,其內條分縷析,凡看視病源,及藥性禁忌,症分內外,並附異症,一切咸備」。據此推斷,正編三卷大致涵蓋了以下範疇:卷一討論眼科基礎,包括眼之生理、病因病機、診斷要點等;卷二詳列常見內服外用方藥,明其性味禁忌;卷三分述各類眼疾,分內障、外障,並附罕見疑難病例(即「異症」)。續篇則「益發古人未發之論」,對前書進行補充與深化。現代整理者將全書重新劃分為〈眼科基礎知識〉、〈常見眼科疾病〉、〈眼科常用中藥〉、〈眼科常用外用藥〉、〈眼科常用針灸穴位〉、〈眼科常用推拿手法〉六章,雖非原書舊貌,卻大致反映了原著的學科框架。值得注意的是,原著並未拘泥於中醫傳統的「五輪八廓」學說,而是以實證為依歸,將漢方與蘭方的診療體系加以折衷。

本書最突出的學術特色,在於對傳統眼科的批判性繼承與對西洋醫學的開放吸收。自宋元以降,中醫眼科多奉行「五輪八廓」理論,將眼部按五行八卦分區對應五臟六腑,其說雖便於說理,卻難免牽強附會。普一先生對此持保留態度,序文言其「辨破漢人七十二症五輪八郭之妄誕」。他不迷信權威,認為「古人之規矩」若不通「實地之機變」,則徒成空談。與此同時,他對荷蘭醫學並不全盤照搬,而是「拔漢人之精萃,取西說之詳審,而折衷之於本朝之治療」。這種折衷並非簡單的拼湊,而是建立在大量臨床觀察基礎上的有機融合。例如在疾病分類上,他一方面沿用中醫「內障」「外障」的大框架,另一方面藉助西洋解剖知識細分病位,如角膜、晶狀體、視網膜等層次;在治法上,既保留中藥內服、針灸、推拿的整體調理,又引入西式的眼科手術,如書中記載的「用剪開瞳」術(即針撥白內障或虹膜切開術),並對手術時機、術後護理有詳盡論述。

此外,本書對藥物的運用極具特色。卷中設有〈眼科常用中藥〉與〈外用藥〉專章,所載方藥不僅有菊花、決明子、石決明等傳統明目之品,更採錄了許多當時日本與荷蘭交流中所得的新藥,如水銀製劑、含銅礦物等。作者對藥性禁忌格外重視,強調「看視病源」之後方可談用藥,反對盲目套方。其針灸取穴亦不拘泥於古籍,多取奇穴及阿是穴,並配合按摩手法,形成了一套綜合治療方案。這種全方位、多手段的治療體系,在十九世紀初的世界眼科學領域,實屬先進。

從歷史影響來看,本書問世後立即在日中兩國引起反響。朱柳橋為清人,旅居長崎,主動為之作序,表明中國學者對該書的重視;陳文黼為「大業」(可能指台灣或福建)人士,亦極力推崇,稱「是書之奧義精言,閱者自能領略」。日本國內,御醫越智宿禰博親撰序文,讚其為「此科之巨擘,前無古人」。可以說,《眼科錦囊》既代表日本漢方醫學在專科領域的最高成就,亦為近代東亞接受西方醫學的典型範例。它所樹立的「重實證、兼東西、求折衷」的治學精神,對後世眼科學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直至今日,研究東亞醫學史或傳統眼科臨床者,仍常以本書為重要參考。

當然,限於時代條件,書中部分理論與藥理尚帶有經驗主義色彩,對某些疾病的認識亦不如現代精準。但這無損其作為經典的價值。《眼科錦囊》不僅是一部臨床實用手冊,更是一面鏡子,反映了十九世紀日本醫學界在東西方文化碰撞下的思考與實踐。透過它,我們得以窺見一位卓越醫家如何超越門派之見,以患者之苦為苦,以救治之實為歸。其勇於批判、善於吸納、勤於驗證的態度,至今仍值得每一位醫學工作者學習。

總結而言,《眼科錦囊》由日本醫家本庄俊篤傾畢生心血撰成,其內容涵蓋基礎理論、疾病診治、藥物方劑、針灸推拿乃至外科手術,架構嚴謹,臨證詳實。作者以親身病痛為出發點,融合中日西洋醫術之長,勇於突破傳統「五輪八廓」的束縛,開創了一條折衷務實的眼科新路。此書既為江戶時代漢蘭醫學合流的標誌性成果,亦是中日醫學交流史上的重要文獻。對於當代中醫眼科臨床與文獻研究而言,它仍是一座亟待深入發掘的寶庫。透過對本書的分析,我們不僅能了解古代眼科的診療智慧,更能體會一種超越時代的科學精神——不拘於古,不囿於洋,惟求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