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

卷五 (2)

1藏府三焦

而與其相符,則能盡而不遺也,猶直索之於內也。且夫人之於身也:內焉藏府三焦,外焉四肢九竅,各有官司,不可一缺焉。既而不可一缺也,孰取孰舍?孰重孰輕?孰親孰疏?孰先孰後?雖然,其最要者,莫逾於胃焉。生也在於茲,死也在於茲,疾湊於茲,藥適於茲,故人身之為要也。

胃之為最焉,惟胃中之可稽而度也。有飲食與前後之在,則外候之不得不肇於此。既其餘液之從胃溉致於膀胱,而為前溲也。膀胱之可稽而度者:有清濁數澀之在,則外候之亦不得不由於此。如膈間,則固其人之所自知也;因審其所知,而取之於外候也,亦猶胃膀胱也。故雖藏府及三焦之悉具於內,不可得而窺乎?

既設上中下之部位,各具其外候,而與其相符,則能盡而不遺也,猶直索之於內也。所以惟於藏論心,於府論胃膀胱,時又論三焦也。此豈若他藏府之不可得而窺,而外候之無可稽而度也矣哉?自《素問》、《難經》之說藏府三焦,而後世直索之於內,議論紛呶,五為六,六為五,心包、命門,實如洞視然。遂至盡配之藥曰:「入某藏,之某經,補其藏,導某經。」論仲景氏之所未論,而聳動人心耳。此其說之出乎議論也,不乖其實者幾希。假令發解藏府,極盡其布置色味、斷續長短、大小分寸,脈理之所通、經絡之所繫,而烏能得窺度其藥之合五七味若十數味,為一方也?既服之後,復能別入某藏、之某經否?補某藏、導某經否?果能治其疾乎?又將為害乎哉?

夫既肝、腎、肺、脾、膽、心包、命門、大小腸之不可得而窺,而外候之無可稽而度也,又何有治法之可索也?仲景氏之所以不論及於此也。因是而觀之,與以吾之淺膚之識,搜索夫難窺難度之藏府也,寧服膺仲景氏之教,以就此易窺易度之外候也。然後能識此藥之敵彼之疾,不過而謬,則吾其愉快也已矣。是故至如肝、腎、肺、脾、膽、心包、命門、大小腸之不可得而窺,而外候之無可稽而度也,則姑舍㫋;吾將惟從夫心、胃、膀胱,及三焦之為上中下之部位,各具其外候,而與其相符,則能盡而不遺也已矣。

白話文

臟腑三焦

人體之內有臟腑三焦,外部則有四肢九竅,各司其職,缺一不可。既然皆不可或缺,那麼何者當取、何者當捨?何者為重、何者為輕?何者親近、何者疏遠?何者優先、何者置後?然而其中最關鍵者,莫過於胃。生命存亡、疾病侵襲、藥物調理,皆與胃息息相關,故胃實為人體之核心。

胃之所以最為重要,在於其狀態可透過外在觀察而推測。飲食攝入與排泄狀況,皆為判斷胃功能的外在依據。胃中餘液流注至膀胱,化為小便;而膀胱的狀況亦可透過尿液清濁頻率等外顯症狀來推斷。至於橫膈部位,則是自身能明確感知的範圍。透過這些已知的外在表現,如同觀察胃與膀胱一樣,雖無法直接窺見臟腑三焦的內部構造,卻能掌握其機能狀態。

透過劃分上、中、下三焦部位,並對應各自的外在徵候,便能完整理解而不遺漏,猶如直接探究體內一般。因此,論及臟腑時特別強調「心」,論及腑時則注重「胃」與「膀胱」,偶爾也討論「三焦」。這與其他難以窺見、缺乏外在辨證依據的臟腑(如肝、腎等)形成對比。自《素問》、《難經》闡述臟腑三焦理論後,後世醫家爭相探究內在,卻眾說紛紜,甚至混淆五臟六腑之分,將心包、命門等概念過度穿鑿,更進一步牽強歸納藥物效用,聲稱某藥「入某臟、行某經、補某腑、導某經」,此類論點甚至超越仲景學說,徒然譁眾取寵,卻罕有符合實際者。

假使真能徹底解析臟腑結構,詳盡其分布、色澤、氣味、形態、脈絡與經絡聯繫,又如何能斷定十數味藥組成的方劑,服後必定歸屬特定臟腑經絡?果真能精準補瀉或治病嗎?抑或反致危害?既然肝、腎、肺、脾等臟腑無法直接觀察,外在又無明確辨證依據,又如何奢求對應治法?這正是仲景學說未深究此類理論的原因。

因此,與其以淺薄之識強解晦暗難明的臟腑,不如遵循仲景教誨,專注於易於觀察的外在徵候。如此方能準確判斷藥物與病證的對應關係,避免謬誤,此方為醫者之樂。至於無法窺見且缺乏外候依據的肝、腎等臟腑,姑且擱置;吾輩當專注於心、胃、膀胱及三焦——其明確的上中下分部與外顯徵候相符,足以完整掌握而不偏廢。

2榮衛

榮衛之出乎素難焉。後世敷演其說。傷寒為陰邪,為在榮分。中風為陽邪,為在衛分。配麻黃於榮,配桂枝於衛。且以所為無熱惡寒者,發於陰也。見以為即未發熱,必惡寒者也。此等之類,殊為不通。何則?陰陽本是表裡之統名也。傷寒中風者,輕重之別也。陰陽以統表裡,輕重以別風寒,非以風寒為陰陽也。故陽邪陰邪,惟以三陽三陰言則可,以傷寒中風言則不可也。無熱與未發熱不同。無熱者,本以三陰言,無表證之謂也。有熱為表,故其有熱而惡寒者,知其在表位,故曰:發於陽也。無熱為里,故其無熱而惡寒者,知其在裡位,故曰:發於陰也。

此主病位而言之也。未發熱者,雖未見其熱,而頓將發者也,而非若三陰之無熱也。對已字而云未,惟言有其先後已,云無云未,辭亦自別。豈可混同以視之乎?又豈可以風寒為陰陽乎?夫榮衛者,氣血之別稱也。素難之所說,詳悉莫以尚焉。榮衛之名,蓋昉於此,而其書則成於仲景氏之後也。

謹按本論,言榮衛者,僅二三。因審其語脈,不似仲景氏之辭氣也。且治法之於榮衛,必不可不言,則何不肇之於桂枝麻黃之初乎?此果後人之說,謬混於此者歷然也。氣血字,論中一無有也。雖然,於發汗吐下後,及下利之證,每論亡津液,津液越出,及亡血之等,殊為緊要。

則其旨雖不同,而其名言之也,為不大相遠矣。然如仲景氏之所論,則所見盡在於外證焉。後世遂取之於臆,有汗多亡陽,下多亡陰等之說。而汗多亡陽,見於大青龍湯,救逆湯之條,及陽明篇。然其云亡陽及虛,皆非古義,亦必後人之說耳。桂枝二越婢一湯之條曰:無陽。少陰篇曰:亡陽,又曰:陽已虛。亡無通,陽謂表也。無陽者,謂表證已解也。陽已虛者,謂表證已解,惟精氣未復也,即與陰陽俱虛同。古義為然矣。

古語曰:百病生於氣。氣即俠氣,勇氣,浩然之氣,氣力,血氣之氣也。言病機百出,一由氣血之鬱結也。後世誤解,為心氣之氣也。謂人之苟苦思勞心於事,則必敗心矣。因名以心氣不足,與之以藥,欲以救且補之也。夫藥也者,性之偏焉者也,豈可能補其不足乎?又豈可能救其勞苦乎?

若惟言因其勞苦,而氣血鬱結,致此之疾,則猶可。然後隨其脈證,而處之方,則其何不可乎?假令人之苦思勞心於事於此,乃其事之頗從己之意,則必不俟藥,而思弭心弛矣。若不從己之意,則愈苦愈勞,而思奚弭,心奚弛矣。當是之時,莫有能救且補之之良藥也。醫乃命之字,而稱勞疫,則人亦乞之藥,豈非惑之已甚乎?

白話文

榮衛的

榮衛的概念出自《素問》與《難經》,後世對此有諸多解釋。認為傷寒是陰邪,作用於榮分;中風是陽邪,作用於衛分,並將麻黃歸屬榮分,桂枝歸屬衛分。還認為「無熱惡寒」即為陰證,或即使未發熱也必定惡寒,這些說法其實並不合理。

陰陽本是用來概括表裡的總稱,傷寒與中風則是病情輕重的區別。陰陽用於統括表裡,輕重用於區分風寒,但不等於風寒本身可分陰陽。因此,陰邪陽邪若從三陽經、三陰經的角度討論尚可,若直接用於傷寒與中風則不恰當。「無熱」與「未發熱」也不同:「無熱」是指三陰證,代表無表證;有熱屬表證,故有熱且惡寒者為表證,稱為「發於陽」;無熱屬裡證,故無熱而惡寒者為裡證,稱為「發於陰」。

此處是從病位來論述。「未發熱」是指尚未出現熱症,但即將發熱,並非像三陰證那樣根本無熱。「未」是相對於「已」而言,僅表示時間先後,與「無」意義不同,不可混為一談,更不可將風寒直接等同陰陽。

榮衛實為氣血的別稱,《素問》《難經》對此論述已十分詳盡,榮衛之名亦始於此,但相關著作成書於張仲景之後。查閱《傷寒論》,提及榮衛僅兩三處,且文辭風格不像仲景原話。若榮衛對治療至關重要,為何不在桂枝湯、麻黃湯的條文中直接提及?顯然是後人謬誤混入。此外,《傷寒論》中並未使用「氣血」一詞,但在論述發汗、吐下後或下利證時,反覆強調「亡津液」「津液越出」「亡血」等,這些雖名稱不同,實質與氣血概念相近。

仲景論述多著重外證,後世卻憑空臆測,提出「汗多亡陽」「下多亡陰」等說法。其中「亡陽」見於大青龍湯、救逆湯條文及陽明篇,但所稱「亡陽」「虛」均非古義,應是後人添加。如桂枝二越婢一湯條文中的「無陽」,以及少陰篇的「亡陽」「陽已虛」,「亡」與「無」相通,「陽」指表證,「無陽」意為表證已解;「陽已虛」則指表證雖解,但精氣未復,與「陰陽俱虛」同義,這才是古時本意。

古語雲:「百病生於氣」,此「氣」指俠氣、勇氣、浩然之氣或血氣,意為疾病多因氣血鬱結而生。後世誤解為「心氣」,認為過度思慮會損傷心,遂以「心氣不足」為名投藥,試圖補益。然藥物性質偏頗,豈能補足不足?又豈能消除勞苦?若因勞累導致氣血鬱結而致病,尚可理解,再依據脈證開方治療,則無不妥。但若事情順心,即使不藥而癒;若事與願違,則愈發思慮難解,此時並無所謂補心良藥。醫者若將此稱為「勞疫」,患者又求藥救治,豈非荒謬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