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問語中之症，凡三層：水腫一也，沖氣二也，咳喘三也。答語中之症，亦是三層：水寒伏結關元一也，腎氣上衝胸分二也，胃陽虛於誤下、誤吐，外病水腫、內病咳喘三也。是則結寒結水，為積久之舊病；沖氣為年衰之新病；水腫咳喘，為誤行吐下之變病。當看條端十句之問案，次看層層推測之微妙，庶可悟其診法之例矣。
問語中所說的病症，總共有三層：第一是水腫，第二是沖氣，第三是咳喘。答語中所說的病症，也是三層：第一是水寒伏結在關元，第二是腎氣上衝到胸中，第三是因為誤用下法、誤用吐法導致胃陽虛弱，外表出現水腫、內部出現咳喘。如此看來，寒邪與水邪凝結，是積久而成的舊病；沖氣是年老體衰後出現的新病；水腫與咳喘，則是誤用吐下法所產生的變異病症。應當先看條文開頭十句的問案，再看層層推測的微妙之處，才能體悟診斷方法的範例。
原文
仲景設為問答而曰：「今有病者，以水為苦，其面目身體四肢皆腫，是水之外症可據矣；小便不利，是水之內症又可據矣。」脈之是望聞問之大概，非持其脈之謂。乃對醫者不言水腫之苦，反言胸中痛，氣上衝咽，是二症者，必更苦於水，故不言彼而言此也。當微咳喘，猶言當下且見微微咳喘二候。審如師言二句，蓋承二十及二十一兩條，因脈而知其症，故此條即症以窮其脈耳。
仲景設立問答而說：「現在有病人，以水病為苦惱，他的面目、身體、四肢都腫脹，這是水病的外在症狀可以依據了；小便不順暢，這是水病的內在症狀又可以依據了。」所謂「脈之」，是指望、聞、問診的概括，並非指把脈的意思。病人對著醫者不說水腫的痛苦，反而說胸中疼痛、氣往上衝到咽喉，這二種症狀必定比水腫更痛苦，所以不說那些而說這些。同時有輕微咳喘，就是說當下還會見到輕微咳嗽與氣喘兩種徵候。審視像老師所說的兩句話，是由於承接第二十條與第二十一條，從脈象而知道病症，因此這一條則是依據病症來窮究其脈象罷了。
原文
師曰：「此症而欲逆推其脈，當於寸口，先見沉緊；沉為水而緊為寒，又沉為在裡。寸主氣，而氣之裡為關元。故沉滑相搏於寸口，而知其石水，寒氣之兩結於關元，久矣。」
老師說：「這個病症如果要反過來推測它的脈象，應當在寸口部位，先出現沉緊脈；沉脈主水，緊脈主寒，而且沉脈又主裡證。寸口脈主氣，而氣的內部是關元。所以沉脈與滑脈相互搏擊在寸口，就知道是石水，寒氣雙重凝結在關元，已經很久了。」
原文
但始時病微年盛，多不自覺；四八之後，陽氣漸衰，而胃中營衛之源，相干於陽氣之盛衰。故陽衰者，則精悍薄而陽愈損；陽不足以御陰，而陰以凌犯而愈盛。陽損則關元中所結之寒微動；陰盛則腎中之氣上衝。夫結寒與腎氣之陰邪，犯咽喉，則嘔不可出，咽不得下，故有塞噎炙肉之狀；犯胸膈，則既似切責，復同拘急，故反言胸中痛也。
但開始時病情輕微、年紀輕壯，大多自己沒有感覺；三十二歲之後，陽氣逐漸衰減，而胃中營衛之氣的本源，與陽氣的盛衰互相關聯。所以陽氣虛弱的人，精悍之氣薄弱而陽氣愈加損傷；陽氣不足以制約陰氣，陰氣便侵犯凌越而更加旺盛。陽氣損傷則關元中所凝結的寒邪輕微騷動；陰氣旺盛則腎中之氣向上衝逆。凝結的寒邪與腎氣的陰邪，侵犯到咽喉，就會想嘔又吐不出，想吞又嚥不下，因此有像堵塞噎住、烤肉卡住的樣子；侵犯到胸膈，就既像刀割一樣痛，又像拘攣緊急，所以反而說胸中疼痛。
原文
但水寒之隱邪，雖同結於關元，陽衰而寒氣上衝，於理可憑，安得驟然水腫而致咳喘乎？是知醫以數行誤治所致矣。
但水邪與寒邪這潛伏的病邪，雖然同樣凝結在關元，陽氣衰弱而寒氣上衝，在道理上是可以依循的，怎麼會突然發生水腫而導致咳喘呢？由此可知是醫生經過多次錯誤治療所導致的。
原文
蓋誤以塞噎急痛為留飲，而大下之；不知氣急為沖氣而非飲，故氣急不去，而其痛噎之病不除也。又誤以其氣在上焦，下之不除，或吐之而有合於「高者越之」之旨乎？不知吐則胃家虛而煩，液干而咽燥飲水，氣提而小便不利。前後兩行吐下，則胃陽幾冷，而水穀不化。夫咽燥飲水，則入水既多；小便不利，則出水復少；加之水穀不化，則悍氣內空，而衛陽外薄；欲其面目手足之不浮腫也得乎？
大概是錯誤地認為堵塞噎住、劇烈疼痛是留飲，而用峻烈的下法；不知道氣急是沖氣而不是飲邪，所以氣急沒有消除，疼痛噎塞的病也不會除去。又錯誤地認為邪氣在上焦，用下法無法解除，或許用吐法會符合「病在高位就用向上越吐的方法」的原則嗎？不知道吐法會使胃氣虛弱而煩躁，津液乾枯而咽喉乾燥想要喝水，氣被提舉而小便不順暢。前後兩次用了吐法和下法，那麼胃陽幾乎冷卻，水穀也不能消化。咽喉乾燥而喝水，進入的水分已經很多；小便不順暢，排出的水又少；加上水穀不消化，那麼剽悍之氣在體內空虛，而衛陽在外薄弱；想要面目、手足不浮腫，可能嗎？
原文
然水症初起，或上或下，必由漸及，以至周身。此陽氣有關隘，水性具盈科後進之道也。今上而面目，下而身體，遠而四肢皆腫；苟非誤中之誤，安得至此？故知醫家見水治水，又曾以葶藶丸下過；雖似相近，終屬倒治。故小瘥後，必當於飲食過度，氣阻而腫復如前也。且愈誤則陽氣愈虛，故胸脅苦痛，水勢洋溢，而渾身皆腫；於是沖氣水氣，兩爭胸分，而浮咳喘逆，如所言之症者宜矣。
然而水病初起時，有的先從上部、有的先從下部，必定是逐漸蔓延，以至於全身。這是因為陽氣有要害關卡，水具有填滿坑窪之後才向前流動的特性。現在上部面目、下部身體、遠端四肢都腫脹；如果不是錯上加錯，怎麼會到這個地步？所以知道醫生看到水腫就治療水腫，又曾經用葶藶丸攻下；雖然看似相近，終究是顛倒的治法。因此稍微好轉之後，必定會在飲食過度、氣機阻滯時，水腫又恢復像從前一樣。而且越誤治陽氣就越虛弱，所以胸脅疼痛，水勢泛濫，全身都腫；於是沖氣與水氣兩者在胸中爭鬥，而浮咳、喘逆，像所說的那些症狀就很合理了。
原文
是此症以水寒之結於關元者為舊病，而以沖氣為新病。當先攻擊沖氣，令其止伏，乃治其水邪寒邪之咳。咳止，則水寒去而喘自瘥耳。「先治新病，病當在後」，言舊病當放在後治也。二語為凡屬治病之要訣，故引此以實之耳。
因此這個病症是以水寒凝結在關元為舊病，而以沖氣為新病。應當先攻治沖氣，使它停止潛伏，然後再治療水邪寒邪引起的咳嗽。咳嗽停止，水寒之邪去除，氣喘自然痊癒。「先治新病，病當在後」，意思是舊病應當放在後面治療。這兩句話是屬於治病的要訣，所以引用這裡來證實它罷了。
原文
或問曰：「沖氣在關元結邪之後，則沖氣原為新病；若以誤行吐下後之水腫咳喘較之，則沖氣不又為舊病乎？既曰先治新病，而以水腫咳喘為後治者，何也？」
有人問道：「沖氣發生在關元凝結邪氣之後，那麼沖氣原本是新病；但如果用誤行吐下之後的水腫咳喘來比較，那麼沖氣不又成為舊病了嗎？既然說先治新病，卻把水腫咳喘當作後治的，是什麼原因呢？」
原文
答曰：「水腫咳喘，雖成於沖後之誤治，而其水病之根，實伏於早年之沉緊相搏時，故終以沖氣為新病矣。」
回答說：「水腫咳喘，雖然形成於沖氣之後的誤治，但是水病的根源，實際上潛伏在早年沉緊脈相互搏擊的時候，所以最終仍然以沖氣當作新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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