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砭》一書,實為清代名醫徐大椿(字靈胎,晚號洄溪老人)所著《慎疾芻言》之更名本。今世所傳《醫砭》,乃經王士雄(字孟英)校訂並易名之版本,其內容與常見中醫古籍目錄中所載之針灸專書《醫砭》截然不同,蓋後世誤將同名異書混淆所致。本文所述,即基於王士雄序文及袁枚所撰徐靈胎傳記等原始材料,還原此書之真實面貌。
《醫砭》之雛形,源於徐大椿晚年所撰《慎疾芻言》。徐氏學貫古今,醫術通神,然目睹當時醫界積弊叢生,庸醫妄投溫補,墨守成規,遂作此書以警世。道光年間,王士雄與友人張柳吟交遊,張氏精於醫理,曾為王士雄鑑定《霍亂論》稿,又編次其醫案《仁術志》。二人別後,張柳吟寄來手訂之《慎疾芻言》,並致書王士雄曰:「際此醫學荒蕪之日,非此書無以砭俗尚之錮習,宜易其名曰《醫砭》。」此處「砭」字,取針砭時弊之義。昔徐大椿曾著《醫貫砭》,專攻趙獻可《醫貫》之謬;今更名《醫砭》,則欲砭醫界一切通病。王士雄深然其說,讚此書為「時師之藥石」,遂附己見付梓,冀同道勿諱疾忌醫,共濟生民於壽域。故《醫砭》實為徐大椿醫學批判思想之結晶,非泛泛針灸技法之書。
欲明《醫砭》之價值,必先了解徐大椿其人。袁枚所撰傳記,生動刻畫了這位曠世醫家的風采。徐氏出身吳江望族,祖父徐釚為康熙朝翰林,纂修《明史》。靈胎天賦異稟,聰強過人,凡星經、地誌、九宮、音律,以至舞刀奪槊、勾卒嬴越之法,無不究心,而尤長於醫。其診疾如神,能「穿穴膏肓,呼肺腑與之作語」;用藥則「神施鬼設,斬關奪隘」,宛如周亞夫之軍從天而下。生平奇案甚多:如治迮耕石陰陽相搏證,投附子霹靂散與天生白虎湯,應手而癒;治張雨村兒無皮,以糯米粉裹身埋土,兩晝夜皮生;治任氏婦風痹,令強力老嫗抱持汗出而愈;治商人汪令聞亢陽,囑與妻交合即瘥。更以拳擊傷者尻尾,吐黑血而甦。其視無形聽無聲之能,如診沈文愨公未遇時知其必貴,握熊季輝強壯時知其必亡,皆神乎其技。
徐氏不但醫術超絕,亦懷濟世之志。乾隆二十五年,帝聞其名召入都診蔣文恪公疾,靈胎直言不可治,帝嘉其樸誠,欲留京師,乞歸。二十年後再召,時年七十九,自知衰邁,載棺而行,果至都三日而卒。天子惋惜,賜金歸葬。袁枚以舊史官之筆,嘆其「以吳下一諸生,兩蒙聖天子蒲輪之徵」,實為希世之榮。由此可知,徐大椿乃集大儒、大醫、奇士於一身之人,其著作自具不凡氣象。
《醫砭》一卷,雖篇幅不長,然字字珠璣。其內容主要針對當時醫界之痼疾,如濫用溫補、拘泥古方、不辨證候、輕率用藥等。徐大椿在書中反覆強調「醫者必先自砭而後可以砭人」,即醫者必須先去除自身之偏見與陋習,方能正確治療他人。此種自我批判之精神,與其臨證時「視於無形,聽於無聲」的洞察力相輔相成。
書中核心思想可歸納為以下幾點:
《醫砭》成書後,由王士雄於道光三十年(1850年)在貴溪舟次作序刊行。王氏為清代溫病學大家,其校訂此書,更增添了學術權威性。書中附有袁枚所撰〈徐靈胎先生傳〉,為後人了解徐氏生平提供了第一手資料。此書問世後,被譽為「時師之藥石」,對晚清以降的中醫界產生了深遠影響。尤其中醫界長期存在之濫補風氣,經徐大椿、王士雄等醫家反覆批判,逐漸得到糾正。直至今日,該書所倡導的「辨證論治」「實事求是」精神,仍為中醫臨床之圭臬。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坊間流傳有一種名為《醫砭》的針灸專書,分上下卷,講述經絡腧穴與針灸治療,作者不詳。此書與徐大椿、王士雄之《醫砭》同名而異實,蓋古籍流傳中常有同名異書之現象。學者在引用或研究時,務必辨明版本源流,以免張冠李戴。
《醫砭》一書,雖僅寥寥數千言,卻凝聚了一位曠世醫家畢生心血與深刻反思。其價值不僅在於提供了具體的醫案與方藥,更在於揭示了一種醫學態度:敢於直面弊病、勇於自我批判、善於在繼承中創新。書名「醫砭」,既是對醫界「通病」的針砭,也是對醫者自身的警醒——「醫必病去,而後可以去人之病」。在這個意義上,《醫砭》不只是一部醫學著作,更是一部關於醫學倫理與思維方法的哲思錄。後世學醫者若能細讀此書,體味其批判精神與靈活智慧,則中醫復興之業,庶幾可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