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黃之研究

《犀黃之研究》——傳統漢藥牛黃的近代科學考釋

日本學者杉本重利所著《犀黃之研究》，收錄於《皇漢醫學叢書》之中，底本由上海中醫學院出版社據1936年世界書局鉛印本校勘翻印，於1993年重新刊行。此書雖以「犀黃」為名，然其內容實為對漢藥「牛黃」之全面考證與研究。所謂「犀黃」，在傳統中醫藥體系中常與牛黃有所混稱，然杉本氏此書聚焦於牛之膽石——即牛黃，從文獻學、歷史學、藥學及近代病理學角度，進行了系統性的梳理與分析。全書雖篇幅不長，但內容嚴謹，考據詳實，展現出日本漢方醫學界在二十世紀初期對中藥科學化研究的努力與視野。

一、牛黃之定義與來源考辨

杉本氏開宗明義指出，漢藥中的牛黃即為「牛之膽石」，自古以來被視為具有止痙、鎮靜、治風解熱、解毒乃至長生不老之功效。他引用《名醫別錄》、《吳普本草》、《本經便讀》等中國古代醫籍，追溯牛黃的來源與形成機制。其中，《名醫別錄》記載牛黃產於隴西、晉地，取自牡牛膽中，陰乾百日而成；《本經便讀》則認為牛黃乃因牛病而成，結於肝膽之間。杉本氏對此進行批判性檢視，指出《名醫別錄》所謂「生於特牛膽中」的說法並不準確，因牛黃的形成與牛之牡牝無關，應統稱為牛黃。此一觀點顯示杉本氏不拘泥於古說，而是以理性態度辨析文獻，體現近代實證精神。

二、牛黃之異名與文化傳承

書中詳細列舉牛黃在中國與日本的不同名稱。在中國，牛黃有「土精」（見於《千金方》、《外臺秘要》，然與人參同名）、「醜寶」（《本草綱目》）、「醜玄」（《萬春回春》）、「牛菜」（來源不明）、「瞿盧折娜」（《金光明經》）等異名。在日本，牛黃的讀音「高瓦屋」由來已久，見於《續日本紀》中文武天皇二年（西元698年）的獻黃紀錄；其和名則有「宇之乃知」、「宇之乃多末」等，見於《康賴本草》及曲直瀨道三的《藥性能毒大成》。這些記載不僅展現牛黃在東亞醫學傳統中的重要性，也反映出藥名背後的文化流變與語言傳承，具有語言學與文化史的研究價值。

三、牛黃之分類體系與歷史演變

杉本氏對牛黃的分類史進行了詳盡的梳理，指出分類標準隨時代而異。南北朝時期，雷?將牛黃分為四種：生神黃（喝迫而得）、角中黃（殺死在角中得）、心黃（病死後心中剝得）、肝黃（膽肝中得），其中以生神黃為最上。陶弘景則記載神牛吐黃之說，認為最佳者為「生黃」。至唐代，《新修本草》依形狀大小分為散黃（粒如麻豆）、漫黃（如雞卵中黃漿）、圓黃（塊形大小），此一分類法反映當時對牛黃形態學的觀察日益精細。

宋以後，分類標準逐漸轉向產地。明代《證治準繩》出現「西牛黃」之名，清代《本經逢源》則有「西戎產者為西黃」、「廣東產者名廣黃」之說，《本草便讀》亦載有廣黃、西黃兩種。杉本氏據其在當地的調查，將近代牛黃分為四類：東牛黃（關東產，多為膽紅素結石，黃綠至暗綠色，呈球形或不定形）、西牛黃（又稱京黃，產於甘肅、陝西、山西、河北等地，膽紅素含量較高，黃綠至黃褐色）、蘇尖黃（江浙及中國中部產，膽紅素含量較西黃少，膽固醇含量較高，形小光滑，色褐至暗褐）、廣黃（兩廣產，膽紅素含量最少，膽固醇含量最大，質軟易碎，又稱片黃）。此一分類體系結合產地與病理學特徵，顯示杉本氏試圖將傳統本草學知識與現代醫學病理分類相銜接，極具科學史意義。

四、牛黃之近代科學研究與免疫作用

杉本氏在書中亦提及近代生物學與醫學對牛黃的研究進展。他指出，隨著膽汁生物學研究的發達，學者逐漸明瞭膽汁具有造血機能。螺良氏研究牛黃的此種機能，發現膽汁具有免疫作用；其後小今井氏亦證實牛黃具有同樣的免疫作用。此一發現部分解答了古人對牛黃療效的讚賞，然而杉本氏亦坦承，牛黃的大部分效能「尚在神秘不明中」，有待更多學者探索。這段論述反映出二十世紀初期漢方醫學研究者試圖以現代科學方法驗證傳統藥效的努力，也展現了作者謙虛謹慎的學術態度。

五、牛黃之輸入與國際貿易

書末提及牛黃的國際貿易狀況。杉本氏指出，當時除中國本土產牛黃外，尚有來自印度、南北美洲、澳洲、日本等地的輸入品。印度輸入者重量約二盎司，封入匣中。他引用近藤龍雄所著《中國北部之物資藥物研究》，記載中國海關對牛黃（Cow Bezoar）的相關規定。此一記載不僅具有經濟史價值，也顯示牛黃在當時已成為國際間流通的重要藥材，反映出中藥全球化的早期面貌。

結語

綜觀《犀黃之研究》一書，杉本重利以嚴謹的文獻考證為基礎，結合近代病理學、生物學與免疫學的研究成果，對傳統漢藥牛黃的來源、異名、分類、功效與國際貿易進行了全面而系統的探討。全書雖以「犀黃」為名，實則聚焦於牛黃，此一名稱上的混淆或可視為時代背景下的用語流變，然不影響其學術價值。杉本氏既尊重傳統本草學的知識積累，又不盲從古說，勇於以科學方法檢視並驗證藥效，體現了日本漢方醫學界在近代化過程中的批判性思維與實證精神。對於研究中醫藥史、東亞醫學交流史及傳統藥物的科學化進程而言，此書無疑是一部值得細讀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