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醫案按選
經典醫案醫話醫論清朝 · 俞震原輯;王士雄(王孟英)選

古今醫案按選

王士雄,字子雄,號潛齋,乃清代醫學大家,其學術思想於溫病領域尤有卓著貢獻。其所編著之《古今醫案按選》一書,實為中醫醫案學中一部承前啟後、別具慧眼的經典之作。此書並非憑空杜撰,而是以乾隆年間醫家俞震所輯之《古今醫案按》為基礎,進行精選、分類與評按之再創作。俞震原書已具規模,廣收博採,然王士雄以其數十年臨證之深厚功力與敏銳洞察,擷取其中「較好而又有代表性」之案例,予以重新編排,並加註個人按語,其目的不僅在於彙集驗案,更在於「辨其真偽,別其是非,析其同中之異」,使後學得以從中領悟醫道之變化無窮。

本書之成書背景與流傳過程,亦具傳奇色彩。據書前王士雄自序及相關題跋所述,乾隆年間魏柳洲校訂《名醫類案》後,復輯《續類案》六十卷,惜未刊行。其後,秀水呂慎庵以俞震《古今醫案按》示於王士雄,王氏「展讀數四」,雖覺其網羅不如《續類案》之繁富,但書中所附之「近案」與「按語」,頗能補魏氏之未逮。於是王氏「不揆譾陋,選其尤善者」,並參以己見,匯成本書。書稿完成後,歷經戰亂,幾經波折,幸賴徐亞枝繕存副本,後又因呂慎庵訪得嘉善吳雲峰家藏本得以補錄完整,終能付梓,可謂命途多舛,實為珍貴。此段過程不僅展現了前賢護書、傳書之苦心,亦間接彰顯了本書在當時醫家心目中之分量。

全書共四卷,分類嚴謹,涵蓋內、外、婦、兒四科。其體例先以科別為綱,如內科、外科、婦科、兒科;每科之下,再按病證分門,如內科之下或有中風、傷寒、溫熱、暑濕、瘧疾等門;每門之中,又細分若干目次,條理分明,便於檢索。此種分類方式,雖源自俞震原書,然經王士雄重新揀擇與編排,更顯精要。每一則醫案,皆先書患者之病情、脈色、病因、見證,次錄前醫診治經過與方藥,最後呈現俞震原按及王士雄本人之評析。王氏之按語,絕非泛泛空談,而是直指核心,或闡發病機之幽微,或剖析用藥之得失,或引經據典以證其說,或結合自身經驗以補其闕。例如書中所載一則瘧疾案,患者年少,瘧發頻繁,每發必吐,隨見頭痛、身熱、煩躁、脈洪大。前醫以三黃(大黃、黃連、黃芩)苦寒直折,病反加劇。王士雄辨析此乃陽明燥熱內盛,胃氣上逆,非單純實火,故改用白虎湯清陽明氣分之熱,佐以苦寒之品,既清且透,使熱去津回,嘔止病愈。此案正體現王氏「善用涼藥」之特長,以及其審證用藥之精妙。他不拘泥於「瘧疾」之名,而從脈證探本求源,正是「審證求因」之最佳示範。

《古今醫案按選》最核心之價值,在於其「選」與「按」。王士雄之選案,標準極高。他直言俞震原書「醇疵互收」,而己之選案旨在「一為去取而巧者愈見」。所謂「巧」,即醫家臨證之變通能力。故其所選案例,多為疑難、複雜或具轉折性者,皆是能充分展現前賢巧思與圓機活法之作。透過這些精選的案例,讀者不僅能習得常規治法,更能學會在最不合常規之困境中覓尋出路。而「按語」部分,更是全書之靈魂。王士雄以「潛齋」為號,其按語常署名「潛齋按」。其按語風格簡潔犀利,時有驚人之語。他不僅讚譽其善,亦敢於批評其失。如遇前案辨證未精、用藥未當之處,他常直指其非,並提出補救之策,甚至批評俞震原按亦有未逮。此種實事求是、不盲從權威的學術態度,使本書不僅是一部醫案彙編,更是一部充滿獨立思考與批判精神的醫學評論集。讀其書,恍若親炙一代宗師臨床帶教,隨其案而入,出其按而悟。

從醫學流派而言,王士雄是清代溫病學派之中流砥柱,著有《溫熱經緯》、《霍亂論》等經典。在《古今醫案按選》中,處處可見其溫病學說的影子。他對熱證、暑證、濕溫、伏氣等病之診治,尤有精闢見解。書中收錄甚多溫熱類醫案,王氏按語往往著重於辨析衛氣營血之層次,強調審察舌苔、脈象之變化,以及輕清宣透、甘寒生津、苦寒清熱等法之靈活運用。此書可視為其溫病理論在臨床實踐上之驗證與補充。透過對這些醫案的學習,讀者能更深刻理解溫病學說之實用性,也更能體會王氏「熱證須用涼藥,然亦不可過於寒凝」之妙諦。他不僅繼承了葉天士、薛生白等前輩之學說,更能補其不足,發其奧義,堪稱清代溫病名家之翹楚。

就版本與影響力而言,現存最早有清光緒年間會稽董氏刻本,後又收錄於《潛齋醫學叢書》及《珍本醫書集成》中,廣為流傳。此書自問世以來,即備受醫界推崇。清代醫家田晉蕃(杏村)曾高度評價王士雄為「近世醫家祭酒」,讚其善用涼藥。當代中醫臨床與教學中,《古今醫案按選》亦常列為重要參考書。其價值在於提供了一種從臨床實戰中學習思辨的方法論。書中王士雄所展現的「選案」與「評案」能力,本身即是一種高層次的學習過程。他教導後學,閱讀醫案不能囫圇吞棗,必須精選、深究、多思、善疑,方能化前人之經驗為己身之智慧。此外,董金鑑在重刻此書時於跋文中提到,王士雄手校本多散佚,唯此書稿由其嗣子珍藏,後經薛朗軒誠懇求錄,方得傳世,足見此書之珍罕。

總結而言,《古今醫案按選》並非俞震原書之簡單刪節,而是在王士雄卓越臨證能力與深厚學養基礎上之再創造。它以「選」彰識,以「按」見功,將無數散落之經驗碎片,重新串聯成一套嚴謹而實用的臨床思維體系。在今日中醫之學習進程中,此書依然閃爍著睿智之光。它提醒我們,醫學之真諦不在於死記硬背成法,而在於掌握規矩後之「變通」。正如書中引《孟子》之言:「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王士雄正是透過此書,引領我們在「規矩」中尋覓「巧」之門徑,是習醫者從入門步入精深殿堂,極具啟發性與實戰性之必讀要典。其不僅是醫案著作,更是一部活生生的中醫臨床思維訓練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