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同異（8-2）

（觀子：）仲景的著作，是萬世不變的規矩與標準。讀他的書，本該能夠用來畫方圓、測平直，取之不盡才對。卻往往扞格不通，這是為什麼呢？

它難以明白、容易出錯的原因有三點，不分析這些，很少不處處碰壁，而仲景的書終究會落到無人能讀、無人能用的地步。

暫且讓我寫出來：第一點在於溫病、暑病等不同氣候的疾病沒有方劑可以依循。冬季即時發病，只是傷寒中的一個方面罷了。

若要說得詳細，窮盡其變化，有邪氣相同而疾病不同的；有邪氣、疾病都相同而時令不同的；有邪氣、疾病、時令都相同，卻又再感受其他邪氣而不同的；有感受其他邪氣，症狀極度相似卻又不是傷寒的。雖然歸類在一起，但病名已經不同，病名既然不同，治療就更不同了。仲景一則說：「他們的病相似，但治法有差別。」再則說：「治療方法不同。」未嘗不深刻而明確。

不幸的是，溫病、暑病等疾病，雖然與傷寒並列，但相關的方劑百不存一。

於是想要依靠仲景的章程，卻茫然沒有邊際，這是方劑散失而無可奈何的事啊。

粗鄙的醫者吵吵嚷嚷地認為，仲景的神奇就在於六經各方劑，已經足夠治療所有疾病而沒有遺漏。

藥物本來是為了去除邪氣，方劑是根據疾病設立的，若藥物與疾病不相宜，即使合用方中的藥物，還有輕重加減等各種方法，怎能用不同疾病的治法、無窮的變化，去說全部包含在一種證候的施用中呢？

假使確實是邪入腑而應當攻除，裡寒而可以溫補，壞證而等待救治，也有不超出範圍而可以通用的情況。

如果既與風寒、營衛無關，又不需要解肌發表，不問邪氣的來源相差懸殊，症狀的差異巨大，而只依靠麻黃、桂枝這類方劑去嘗試傷寒的各種變證，難道不會釀成禍害嗎？能不釀成禍害嗎？

所以只要不畏懼方劑的散失，那麼即使仲景沒有完全傳下來的內容，自然可以補充缺漏而不至於出錯。

都因為把它當作全書，而認為溫病、暑病等不同氣候疾病的治法，已經不超出傷寒即時發病的治法，這樣難道不像圓鑿方柄一樣不合嗎？

這就不是仲景的書難以明白，而是人們自己導致錯誤，這是第一個原因。第二點在於三陰經病，有發熱或發寒的論述不同。《內經》對於傷寒，只稱為熱病。

仲景敘述病邪傳入三陰，也只提到熱邪，似乎不發熱就不是傷寒，不是傳邪就不會進入三陰經了。

然而沒有發熱只有惡寒的陰證，後世越來越多，而聖經沒有提到，仲景提到了，但序例沒有詳細說明。到底為什麼會如此不相符呢？所以《靈樞》關於邪氣傷人的論述已經很詳盡了！

都不超出三陽經絡，所謂邪中於陽則流注於經脈，中於陰則流注於腑而已。又說到邪氣侵犯人的臟腑。

如同房事損傷腎臟之類，也不過是陰陽都感受，內外都受傷，邪氣才能停留而已。

從來沒有出現過像這樣表氣完全渙散、臟腑損傷接近死亡的危急情況，而且這兩部經典論述病態已經很多了。

即使是一個噯氣、一個噴嚏、一個呵欠、一個哈欠這樣細微的症狀，無不委婉詳盡，為什麼反覆論述到篇末，卻對於應當發熱反而惡寒、五死一生的傷寒，竟然沒有一句話為它剖析區別呢？我知道了！

這是因為古今形體、氣質、病氣不同所造成的，怎麼能一概而論呢？為什麼呢？

吃生肉、喝生血，住在巢穴之中，生活在禽獸之間，邪氣不能入侵的，是上古時代。從軒轅、岐伯那個時代的形體，已經大不相同了。

用虻蟲、水蛭，強壯的人用一枚大附子，石膏像雞蛋那麼大（的劑量）。仲景的時代，與現代相比，形體又迥然不同了。

那麼從仲景的時代來說，體質的強弱厚薄，壽命的長短，都相差很遠了。

形體與元氣，不是後世衰薄可比，所以邪風嚴寒的侵襲，他們的營衛還能抵禦，疾病也不過是損傷經絡，一定不至於體表之氣蕩然無存，而直接侵襲到根本之地。

（六腑與經絡之氣，周流護衛全身，就像城牆一樣。五臟之氣，根植於內，就像皇宮內院一樣。凡是疾病必然開始於經絡腑受傷，日久不癒，內連五臟，這是受病的正常途徑。如果疾病一開始就臟氣受傷，這是證候深重，疾病的變態。就像城牆沒有守衛，皇宮就危險了。不是根本先被拔除，不會到這種地步。在上古風氣雄厚，形體壯盛，即使生病，也不至於如此。）目前的大病，前人好像完全不知道，一定是當時還沒有出現這種情況，所以古經沒有明確記載。

（比如東垣悟出陽氣衰弱，創制補中益氣湯，成為近世的重要方劑，前人的智慧有所不及，依賴東垣才顯現出來。這都是古今元氣不同所導致的，古人元氣強，很少得這種病，現代人元氣弱，患此病就多了。由此可見，世道日益下降，元氣日益衰敗，大抵如此。）到了東漢末年，形體變化日益衰弱，於是陽氣虛弱、暴發危重的疾病開始多起來，然而沒有收入例篇，是因為古代沒有這種情況，前代聖人沒有說過罷了。後人不懂這點，反而懷疑序例是王叔和所作。唉！

序例如果真是王叔和所作，那麼仲景對於即時發病的傷寒之外，未嘗再研究一個證候，這就不是仲景難以了解，而是人們自己導致錯誤，這是又一個原因。第三點在於麻黃、桂枝貴在善於運用它們。

營衛是人體的綱領，麻黃湯、桂枝湯是湯液的淵源，效法仲景的人，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藥物本來是依據疾病而設立的，輕重劑量，沒有不看邪氣情況的。

仲景既創立了桂枝湯、麻黃湯，又設立了桂枝一二湯、各半湯、去桂去芍等各種發汗方劑，又審察尺中脈遲、陽脈微、瘡家、淋家等禁忌，靈活變通的方法只是為了適合病情罷了。

孫真人說：凡是用藥，一定要順應當地水土所宜，江南嶺南一帶，那裡暑濕，人的肌膚脆弱薄弱，腠理疏鬆，用藥要輕微節省。

關中、河北一帶，土地剛硬乾燥，那裡的人皮肉堅硬，腠理緊密，用藥要重複（劑量較大）。唉！這就是地方適宜不同治法，不可不知道。

黃河、山脈兩界之間，北方地勢高寒，陰氣常在，未到冬天就先寒冷，夏天不十分炎熱，到了冬天嚴寒，邪氣毒烈，不用峻猛的方劑，怎能去除疾病。

南方低窪狹窄，所謂低下之處為陽，熱氣常在，腠理疏鬆，不必重用發表的藥，寒邪輕微則邪氣容易散去，天氣多暖和則溫熱藥不宜使用。

如果想把燕、秦、晉、豫地區的治法，胡亂施用在荊、梁、吳、越地區，合適嗎？不合適吧？

假使人們不明白古今形體體質不同，南北氣候差別很大，同一州內地勢高低迅速不同，同一個人身體強弱各異，而只固守一種方法來施治，那麼不是仲景的方法窮盡，而是人們自己導致錯誤，這又是另一個原因。不明白這三點，所有傷寒的要領，怎能清楚明瞭呢？

何況那些言語沒有說盡、含義難以通達、需要引申觸類旁通的部分呢？唉！

仲景的各個方劑，有不需要加以區別差異的，萬世堅守頂禮不要更改是可以的。

有古代可以用而現代不能用的，為此地設立而不為彼地設立的，那麼審察地域、審察時令、審察人體的做法是不能廢棄的。

不知道學習仲景妙處的人，就像沒有規矩準繩，卻想製作出方圓平直的東西。

僅知道學習仲景而不能變通適應實際情況的人，就像按圖索驥、刻舟求劍一樣。世上研究探求仲景學說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

能領會其精微而不拘泥於形跡，在方法之內變化，又能遊刃於方法之外的人，實在很難找到這樣的人啊。

（健按：觀子又將古今稟賦體質、南北地域適宜，點醒世人。知道仲景著作難以明白、容易錯誤的原因：一是溫暑等不同氣候的疾病不能與傷寒同治；二是說明三陰經傳變中寒熱的不同治法；三是說明湯藥必須審察地域、審察人體、審察時令，輕重不同適宜的不同治法。給學者指出嚮往的道路，並詳盡《內經》未能涵蓋後世變化的不足，真是千年來切中要害的論述啊。從這裡去揣摩，並且運用變化，大概就不會違背大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