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直指

名論一

傷寒同異(2-2)

名論一57
原文
再,仲景書雖有陰毒之名,然其所敘之證,不過面目青,身痛如被杖,咽喉痛而已,並不言陰寒極甚之證。
白話
再者,仲景的書中雖然有陰毒的名稱,然而他所描述的症狀,不過是面目發青、身體疼痛如同被棍棒打過、咽喉疼痛而已,並沒有提到陰寒極重的證候。
原文
況其所治之方,亦不過升麻、甘草、當歸、鱉甲而已,並不用大溫大熱之藥。
白話
況且他所使用的藥方,也不過是升麻、甘草、當歸、鱉甲而已,並沒有使用大溫大熱的藥物。
原文
是知仲景所謂陰毒者,非陰寒之病,偶感天地惡毒異氣,入於陰經,故曰陰毒。
白話
因此可知仲景所說的陰毒,並不是陰寒的病,而是偶然感受天地間的惡毒異氣,侵入陰經,所以稱為陰毒。
原文
後之論者,遂以陰寒極甚之證稱為陰毒,乃引仲景所敘病狀,並而言之,卻用附子散、正陽散等以治,誤矣。
白話
後來的論者,便把陰寒極重的證候稱為陰毒,於是引用仲景所描述的病情,混在一起說,卻用附子散、正陽散等來治療,這是錯誤的。
原文
竊謂陰寒極甚之證,固可名為陰毒,然終非仲景所以立名之本意。
白話
我私下認為陰寒極重的證候,固然可以稱為陰毒,但終究不是仲景設立這個名稱的本意。
原文
觀後人所敘陰毒,與仲景所敘,自是兩塗,豈可混論。
白話
觀察後人所描述的陰毒,與仲景所描述的,本來就是兩條路子,怎麼能混為一談呢?
原文
朱奉議作《活人書》,累數萬言,於仲景傷寒多所發明。
白話
朱奉議撰寫《活人書》,累積數萬字,對仲景的傷寒學說有許多闡發。
原文
其即入陰經之寒證,諸家不識而奉議識之,但惜其亦未知仲景專為即病者立法。故其書中每以傷寒溫暑混淪,竟無分別。
白話
他對直接侵入陰經的寒證,各家都不認識,而奉議能夠辨識,但可惜他也不知道仲景是專門為即時發病的傷寒立法。所以在他的書中常常把傷寒與溫暑混雜在一起,竟然沒有分別。
原文
況又視傷寒論為全書,遂將傳陰熱證與即入陰經寒證合為一說,且謂傷寒陽明證宜下,少陰證宜溫,而於所識即入陰經之見,又自相悖矣。
白話
況且他又把《傷寒論》看作是完整的書,於是將傳入陰經的熱證與直接侵入陰經的寒證合併為一種說法,並且說傷寒的陽明證應該用下法,少陰證應該用溫法,這與他所認識的直接侵入陰經的觀點,又自相矛盾了。
原文
夫陽明證之宜下者,因為邪熱入胃,其少陰證之傳經熱邪,亦可溫乎?況溫暑病之少陰,更不可溫也。自奉議此說出,而蒙害者不少矣。
白話
陽明證之所以應該用下法,是因為邪熱進入胃中,那麼少陰證中傳經的熱邪,也可以用溫法嗎?何況溫暑病的少陰證,更加不可用溫法。自從奉議這個說法出來,受害的人不少啊。
原文
逮成無己注《傷寒論》及《明理論》,具表章名義,可謂纖悉無遺。
白話
等到成無己注釋《傷寒論》和《明理論》,詳細闡明名義,可以說是細緻詳盡沒有遺漏。
原文
然即入陰經之寒證,又不及奉議能識,況即病立法之本旨乎!
白話
然而對於直接侵入陰經的寒證,他又不如奉議能夠辨識,何況是針對即時發病而立法的根本宗旨呢!
原文
故止隨文解義而已,未嘗明其何由不為熱而為寒也。
白話
所以只是順著文字解釋意義而已,並沒有說明為什麼不是熱證而是寒證。
原文
至劉守真出,亦以溫暑作傷寒立論,而遺即病之傷寒,其所處辛涼解散之劑,固為昧者有中風傷寒錯治之失而立,蓋亦為桂枝、麻黃難用之惑也。
白話
等到劉守真出現,也把溫暑當作傷寒來立論,而遺漏了即時發病的傷寒,他所制定的辛涼解散的方劑,本來是為那些愚昧的人在中風、傷寒的錯誤治療而設立的,大概也是因為對桂枝、麻黃難以使用的困惑吧。
原文
既惑於此,則無由悟夫仲景立桂枝、麻黃之有所主,用桂枝、麻黃之有其時也。
白話
既然對此感到困惑,就無法領悟仲景設立桂枝湯、麻黃湯是有其依據的,使用桂枝、麻黃是有其特定時機的。
原文
故《原病式》有曰:夏熱用桂枝、麻黃類發表,須加寒藥,不然則熱甚發黃或斑出也。
白話
所以《原病式》中說:夏天炎熱時用桂枝、麻黃這類藥發散表邪,必須加入寒涼藥,否則熱勢加重會發黃或出現斑疹。
原文
殊不知仲景立桂枝麻黃湯,本不用於夏熱之時也。苟悟夫二湯非溫暑之劑,則群疑冰洋矣。何也?
白話
卻不知道仲景設立桂枝湯、麻黃湯,本來就不是用於夏天炎熱的時候。如果能領悟這兩個湯方不是治療溫暑的方劑,那麼眾多疑惑就會像冰融化一樣消散了。為什麼呢?
原文
夫寒之初客於表也,閉腠理,郁陽氣而為熱,故非辛溫之藥不能發泄,此麻黃湯之所由立也。至於風邪傷表,反疏腠理而自汗。
白話
寒邪剛侵犯體表時,會閉塞腠理,鬱積陽氣而化為熱,所以非用辛溫的藥物不能發散宣泄,這就是麻黃湯設立的原因。至於風邪傷害體表,反而使腠理疏鬆而自汗。
原文
然邪既客表,則表之正氣受傷而不流通,亦發熱也。
白話
然而邪氣既然停留在體表,那麼體表的正氣受傷而運行不暢,也會發熱。
原文
必以辛甘溫之藥發其邪,則邪去而腠理自密矣,此桂枝湯之所由立也。
白話
必須用辛甘溫的藥物來發散邪氣,那麼邪氣去除後腠理自然就緊密了,這就是桂枝湯設立的原因。
原文
其所以不加寒藥者,蓋由風寒在表,又當天令寒冷之時,寒無從用。
白話
之所以不加寒涼藥,是因為風寒在體表,又正值天氣寒冷的時候,寒藥沒有用武之地。
原文
後人不知仲景立法之意,而有加寒藥之論,此未悟其所以然耳。
白話
後人不知道仲景立法的用意,而產生了要加寒藥的說法,這是沒有領悟其中道理罷了。
原文
若仲景為溫暑立方,決不如此,必別有法,惜其遺佚不傳,致使後人紛紜其說。
白話
如果仲景為溫暑病立方,絕不會這樣做,必定另有方法,可惜這些方法遺失沒有流傳下來,致使後人說法紛雜。
原文
若知仲景書專為即病之傷寒作,則知桂枝、麻黃所以宜用之故。
白話
如果知道仲景的書是專門為即時發病的傷寒而作,那麼就知道桂枝、麻黃適宜使用的原因。
原文
除傳經熱證外,其直傷陰經,與太陽不鬱熱,即傳陰經諸寒證,皆有所歸著,不復疑寒藥誤下而生變矣。
白話
除了傳經的熱證之外,那些直接損傷陰經,以及太陽經沒有鬱積熱邪就傳入陰經的各種寒證,都有所歸屬,不再懷疑因為誤用寒藥攻下而產生變證了。
原文
若乃春夏有惡風惡寒,純類乎傷寒證者,亦暴中風寒之新病,非冬時受傷過時而發者比。
白話
至於春夏有惡風惡寒,完全類似傷寒證候的,也是突然感受風寒的新病,不是冬天受寒過時才發病的可比。
原文
不然則是溫暑將發,復感風寒而動乎久郁之熱,遂發溫暑也。
白話
不然的話,就是溫暑病將要發作,又感觸風寒而觸動了久鬱的熱邪,於是發為溫暑病。
原文
仲景曰: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
白話
仲景說:太陽病發熱而口渴,不惡寒的,是溫病。
原文
觀此,則知溫病不當惡寒而當渴,其惡寒而不渴者,非溫病矣。
白話
由此看來,就知道溫病不應當惡寒而應當口渴,那些惡寒而不口渴的,就不是溫病了。
原文
仲景雖不言暑病,然暑病即夏至後變為熱病,復過一時而加重於溫耳。其不惡寒而渴,則無異也。
白話
仲景雖然沒有提到暑病,但暑病就是夏至後轉變為熱病,又經過一個時令而比溫病更重罷了。它不惡寒而口渴的症狀,則沒有不同。
原文
春夏雖有惡風惡寒表證,其桂枝、麻黃二湯,終難輕用。
白話
春夏雖然有惡風惡寒的表證,但桂枝湯、麻黃湯這兩個方子,終究難以輕易使用。
原文
不可泥於發表不遠熱之語,須是辛涼解散,庶為得宜。
白話
不可拘泥於「發表不遠熱」這句話,必須用辛涼發散解表,才算是恰當。
原文
苟不慎而輕用之,誠不免乎狂躁、斑黃、衄血之變也。
白話
如果不慎重而輕易使用,實在難免會發生狂躁、發斑發黃、鼻出血等變證。
原文
即或有行桂枝、麻黃於春夏而效,乃是因其辛甘發散之力,偶中於萬一,斷不可視為常道而守之。
白話
即使有人在春夏使用桂枝、麻黃而見效,那是因為它們辛甘發散的力量,偶然切中病情於萬一,絕不可視為常規法則而固守。
原文
今人以敗毒散、參蘇飲、通解散、百解散類,不問四時中風傷寒一例施之,雖非至正之道,較之輕用桂枝、麻黃於春夏,以致變者,則反庶幾。
白話
現在的人用敗毒散、參蘇飲、通解散、百解散這類方,不分四季中風、傷寒一概使用,雖然不是最正確的方法,但比起在春夏輕易使用桂枝、麻黃而導致變證的,反而還差不多。
原文
然敗毒等,若用於春夏,亦止治暴中風寒之證而已。其冬時受傷,過時而發之溫暑,亦不宜也。
白話
然而敗毒散等方,如果在春夏使用,也只能治療突然感受風寒的證候而已。那些冬天受寒,過時而發的溫暑病,也不適合。
原文
用則非徒無益而反害之,縱或有效,亦是偶然。
白話
用了不但沒有益處反而有害,即使有時有效,也是偶然。
原文
彼冬時傷寒,用辛涼發表而或效者,亦偶然也。凡治病既效之後,要明其當然與偶然。
白話
那些冬天傷寒,用辛涼發表藥而偶然見效的,也是偶然。凡是治病見效之後,要明白這是當然之理還是偶然現象。
原文
能明其當然與偶然,則精微之地,安有不至者乎。
白話
能夠分辨當然與偶然,那麼精妙細微的地方,哪裡有達不到的呢?
原文
惟其視偶然為當然,所以循非踵弊,莫之能悟,而病者不幸矣。
白話
正因為把偶然當作當然,所以沿襲錯誤、重蹈弊端,沒有人能醒悟,而病人就不幸了。
原文
若夫仲景於三陰經,每用溫藥,正由病之所必須,與用之有其時耳。
白話
至於仲景對於三陰經,常常使用溫藥,正是因為病證所必需,以及使用它有其特定的時機罷了。
原文
若概以三陰寒證,視為雜病而外之,有負仲景濟人利物之至仁,而誤盡後世矣。
白話
如果一概把三陰經的寒證,視為雜病而排除在外,就有負於仲景濟世利人的至高仁心,而且貽誤後世無窮了。
原文
奈何前輩,不能明示傷寒溫暑異治之端緒,一以寒涼為務,而諸溫熱之劑悉在所略,以致後學視仲景書,欲仗焉而不終決,欲棄焉猶以為立法之祖而莫能外。
白話
無奈前輩們不能明確揭示傷寒與溫暑異治的頭緒,一概以寒涼為主要治法,而各種溫熱的方劑全被忽略,以致後學看到仲景的書,想依靠它卻不能果斷決定,想放棄它又認為它是立法的祖師而無法超越。
原文
然則待為具文,甚則束之高閣,而謂其法宜於昔,而不宜於今。噫!斯言也,然耶?否耶?
白話
於是把它當作空文,甚至束之高閣,並且說他的方法適合古代,而不適合現代。唉!這話對呢?還是不對呢?
原文
能明乎仲景本為即病者設法,則桂枝、麻黃自然必用,諸溫熱劑,皆不可無。
白話
如果能明白仲景本來是為即時發病的人設立法則,那麼桂枝、麻黃自然必須使用,各種溫熱的方劑都不可缺少。
原文
若謂仲景法,不獨為即病者設,則凡時行寒疫,溫瘧風溫等證,亦通以傷寒六經諸方治之,可乎哉?
白話
如果說仲景的治法不只是為即時發病的人而設,那麼凡是時行寒疫、溫瘧、風溫等證,也都通用傷寒六經的各方來治療,這樣可以嗎?
原文
《傷寒例》曰:冬溫之毒,與傷寒大異,為治不同。又曰:寒疫與溫及暑病相似,但治有殊耳。
白話
《傷寒例》說:冬溫的毒邪,與傷寒大不相同,治法也不同。又說:寒疫與溫病、暑病相似,只是治法有差別罷了。
原文
是則溫暑及時行寒疫、溫瘧、風溫等,仲景必別有治法。今不見者,亡之耳。
白話
這樣看來,溫暑以及時行寒疫、溫瘧、風溫等,仲景必定另有治法。現在看不到,是因為失傳了。
原文
觀其所謂為治不同,所謂溫瘧、風溫、溫毒、溫疫,脈之變現,方治如說,豈非其法散亡乎?決不可以傷寒六經病諸方通治也。
白話
看他所說的「為治不同」,以及所說的溫瘧、風溫、溫毒、溫疫,脈象的變化表現,方藥治療如他所說,難道不是那些治法散失亡佚了嗎?絕不可以拿傷寒六經病的各方來通治。
原文
夫《素問》謂人傷於寒,則為病熱者,言常而不言變也。
白話
《素問》說人感受寒邪,就會發為熱病,這是說常規情況而沒有說變化。
原文
仲景謂或熱或寒而不一者,備常與變而弗遺也。
白話
仲景說有的熱有的寒而不一致,這是兼顧了常規與變化而沒有遺漏。
原文
仲景善言古人之所未言,大有功於古人者,雖欲偏廢可乎?叔和搜採仲景散落之論以成書,功莫大矣。
白話
仲景善於說出古人沒有說過的,對古人有很大的功勞,即使想要偏廢它,可以嗎?王叔和搜集採集仲景散佚的論述而編成書,功勞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原文
但惜其以己之說,混於仲景論中,又以雜脈雜病,並載於卷首,故使玉石不分,主客相亂。
白話
但可惜他把自己的說法混雜在仲景的論述中,又把雜脈、雜病一併記載在卷首,所以使得玉石不分,主客混亂。
原文
若先備仲景之言,而次附己說,明著其名,不致見惑於世,而累仲景矣。
白話
如果能先完整列出仲景的言論,然後在後面附上自己的說法,明確標明自己的名字,就不致於讓世人迷惑,而連累仲景了。
原文
昔漢儒收拾殘篇於秦火之餘,加以傳注,後之議者,謂其功過相等,叔和亦難免於此之議。
白話
從前漢代儒生在秦朝焚書之後收拾殘篇,加上傳注,後世評論的人說他們的功過相等,叔和也難逃這樣的議論。
原文
予嘗欲編類其書,以《傷寒例》居前,而六經病次之,相類病又次之,差後病又次之,診察、治法、治禁、治誤、病解、未解等又次之,其雜脈雜病,與傷寒有所關者,採以附焉,與傷寒無相關者,則刪之。如此,則王石有分,主客不亂矣。然有志未暇,姑敘此以俟他日。
白話
我曾想重新分類編排他的書,把《傷寒例》放在前面,六經病排在其次,相類的病又其次,差後病又其次,診察、治法、治禁、治誤、病解、未解等又其次,那些雜脈雜病中與傷寒有關的,採摘附錄在後面,與傷寒無關的,就刪除。這樣,就能玉石分明,主客不亂了。然而有志於此卻沒有空閒,暫且記述這些以等待將來。
原文
(健曰:此論反復詳辨,專決異同,溫暑不與即病之傷寒同論治。冬溫、時行寒疫、溫瘧、風溫等,更與傷寒不涉,而別有治法。其說直捷通快,是出諸家之上。以闢奉議、河間之誤,為仲景之功臣,後學之冰鑑。讀者當知其見道透澈,傷寒大旨不外於是,官止神行,無事旁求矣。)
白話
(健說:這篇論述反覆詳細辨證,專門決斷異同,溫暑不與即時發病的傷寒同樣治療。冬溫、時行寒疫、溫瘧、風溫等,更是與傷寒不相干,而另有治法。他的說法直接明快通達,超出諸家之上。用來闢除奉議、河間的錯誤,是仲景的功臣,後學的明鏡。讀者應當知道他所見透徹,傷寒的大要不出於此,得心應手,不必再向外尋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