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脈證式

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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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言7
原文
傷寒之書。不知成何時代矣。世傳云。後漢長沙太守張機仲景著傷寒論。雖然。後漢書及三國志。並不載焉。或晉唐宋元明之諸書。適及此者。亦皆所追考。而不更聽有明證矣。蓋斷之後漢者。特以其自序文徵之耳矣。抑自序之於撰。意趣失要契。字句不雅馴。較之本論。豈啻天壤而已哉。恐後人據千金方藝文志等。為之篇者乎矣。且也書其名姓。題漢字者。卻見後人之手痕明矣哉。要之吾儕所矜式。唯其論與方而已。如其時與人。則邈乎不可的斷也。無己則措而不論亦無害大義耳矣。今謹稽本論之作意。蓋取其規矩於易經者也乎。太一肇生陰陽。而八卦位焉。邪氣備虛實。而六經定焉。卦爻系彖象。部位配脈證。此雖固異其道。而豈非有所似乎耶。且其辭句之韞古。齒之於文言繁辭。亦為敢不大誣乎耶。以是觀之。則其時與人。既已於上古。亦不可知矣。然是余之所私淑也。胡其強之人為乎哉。
白話
《傷寒》這本書,不知道成書於什麼時代。世間流傳說,是後漢長沙太守張機(字仲景)所著的《傷寒論》。雖然如此,《後漢書》和《三國志》都沒有記載這件事。或者晉、唐、宋、元、明的各種書籍,偶爾提到此書的,也都是後來追考的說法,沒有更明確的證據了。大概斷定它是後漢時期的產物,只不過是根據其自序來推測罷了。然而自序的撰寫,意趣失去了要旨,字句也不夠典雅,與本文相比,豈止是天壤之別呢?恐怕是後人依據《千金方》《藝文志》等書偽造的篇章吧。而且書中署名姓、標漢字的地方,顯然是後人留下的痕跡。總之,我們所敬仰取法的,只有其理論和方劑罷了。至於它的時代和作者,則遙遠而難以確切斷定。不得已的話,擱置不談也不妨害大義。如今我謹慎考察本文的創作意圖,大概是從《易經》中取法的吧?太一產生陰陽,從而八卦有了一定方位;邪氣有虛實之分,從而六經得以確定。卦爻聯繫著彖象,人體部位配合著脈證,這雖然與易經之道不同,難道不是很相似嗎?況且其辭句蘊含古意,把它與《文言》《繫辭》相比,難道不是很大的誤解嗎?由此看來,它的時代與作者,或許已經在上古,也說不定。然而這是我個人私下學習體會的,何必勉強去人為認定呢?
原文
傷寒之名。載在史傳及醫籍。然皆以為嚴寒所傷。為之義者耳。仲景氏之所旨。特不然矣。說者率以其不然。而強之史傳醫籍之通言。難哉窺其面目也。蓋傷也者。傷戕傷害之義也。寒也者。寒熱之寒。而虛寒之謂也。是故傷之者非寒。適為四時氣候所傷也。夫蓋四時氣候之於人也。以常論之。則必畢於生育之一道耳爾。豈敢為且戕焉且傷焉乎哉。雖然。人苟失其常之調度。則四時之氣。直透徹於軀內。而使血液心氣。紊亂其政令。於是乎病脈證出焉矣。故病與不病。我自取焉。亦胡強之四時氣候為乎耶。然則彰明哉。傷者。以四時氣候言之。寒者以病之情狀言之也。何謂病之情狀乎。精氣虛寒之生於內。是之為情也。惡寒厥寒之顯於外。是之為狀也。可知寒之情狀。而非嚴寒之寒也。夫既寒之內外乎情狀也。不得固一其態矣。病輕則寒亦淺焉。寒既深。則病亦自重焉。輕重淺深。出入去住。皆無有所漏於茲者矣。此即所以統名於疾病。曰傷寒也。或人曰。傷寒之統名於疾病。其言照亮矣。然是之小冊子所論。其方才不過一百。以不過一百。而欲充之疾病之千態萬變。則牽強附會。亦尚不及焉。吾則不信矣。曰有是哉問也。後人舉翳膜於如吾子所言。莫更開眼於二千載之後者。往往稱古方家之徒。劃方於傷寒金匱。而大羞用唐宋元明之方。斷然不顧矣。仲景氏旨不然矣。凡疾病之在人乎。萬焉而不止。億焉而不盡。猶如人之各異其面貌也然矣。然則籍使藥方億萬。豈得盡而不殘哉。是故本論繫於證方。以三陽三陰。及傷寒中風者也。此於其證方。則雖如劃於茲。而於其三陽三陰及傷寒中風。則固不止於茲。宜以漁獵於億萬之疾病焉矣。
白話
「傷寒」這個名稱,記載在史書和醫書中,但都認為是被嚴寒所傷,這是它的含義。仲景的宗旨卻不是這樣。注家們大都不理解這一點,勉強用史書醫書的通用說法來解釋,很難看清它的本來面目。所謂「傷」,是傷害、損傷、戕害的意思;「寒」,是寒熱的寒,也就是虛寒的意思。所以傷害人體的並不是寒冷,而是被四季氣候所傷。四季氣候對人來說,正常情況下是完成生育成長的一條道路,怎麼會來戕害傷害人呢?雖然如此,如果人失去了正常的調養,那麼四季之氣就會直接透入體內,使血液心氣紊亂它們的正常功能,於是病脈證就出現了。所以生病與不生病,都是自己造成的,又何必去歸咎於四季氣候呢?這樣就明白了:「傷」指的是四季氣候,「寒」指的是病情狀。什麼是病情狀?精氣虛寒產生於體內,這是「情」;怕冷、手腳冰冷顯現於體表,這是「狀」。可知「寒」是指這種情狀,而不是嚴寒的寒。既然寒有內外情狀,就不能只固定為一種狀態。病輕則寒也淺,寒深則病也重。輕重淺深、出入去留,都在這裡沒有遺漏。這就是為什麼把所有的疾病統稱為「傷寒」的原因。有人說:「傷寒統括所有疾病,這話說得很明白。但是這本小冊子所論述的藥方不過一百個左右,用不到一百個藥方想去涵蓋千變萬化的疾病,即使牽強附會也還是不夠,我不相信。」回答說:「問得好啊!後人像你所說的那樣,如同眼睛被翳膜遮住,兩千年來沒有再睜開眼睛的人,往往自稱是古方家,只局限於《傷寒》《金匱》中的方劑,並且以用唐宋元明的方劑為恥,決然不顧。仲景的宗旨不是這樣的。疾病在人身上,成千上萬而不止,億萬而不盡,就像每個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樣。既然如此,即使藥方有億萬個,又怎能全部涵蓋而沒有遺漏呢?所以本論把證和方聯繫起來,是通過三陽三陰以及傷寒中風來進行的。這對於具體的證方,雖然好像只局限於這裡;但對於三陽三陰以及傷寒中風來說,則本來就不限於此,應該用它來廣泛搜羅億萬的疾病。
原文
夫既知以三陽三陰及傷寒中風而普漁獵於億萬之疾病。則亦自於證方之如劃於茲者。不啻縱橫其馳驅於茲而已。亦復取謨範於茲。而應為擇唐宋元明諸家之證方。以供之施用焉矣。是故余所謂以傷寒論治眾病者。非劃證方於此之謂矣。惟是以三陽三陰及傷寒中風。而普漁獵於億萬之證方之謂也。然故縱方劑之成於今者。亦不氾濫於三陽三陰之謨範者。採而以用之。況於唐宋元明之方劑乎。惡能為劃方於傷寒金匱哉。可謂世稱古方家者。未知古方也。豈其可不思諸乎哉。
白話
既然知道用三陽三陰以及傷寒中風來廣泛搜羅億萬的疾病,那麼對於那些好像局限於本書的證方,不僅可以在其中縱橫馳騁,還可以從中取得法則,從而選擇唐宋元明各家之證方來供使用。所以我所說的用《傷寒論》治療眾病,不是指把證方局限於此;而是指用三陽三陰以及傷寒中風來廣泛搜羅億萬的證方。因此,即使現在形成的方劑,只要不超出三陽三陰的法則,就可以選來使用,何況唐宋元明的方劑呢?又怎麼能只局限於《傷寒》《金匱》的方劑呢?可以說,世上稱為古方家的人,並不懂得古方的真諦。難道不應該思考這個問題嗎?
原文
辨脈法。平脈法。疑是宋高繼沖。當時編錄。進奏之舊。而孫奇等削去之遺文也。如論其陰陽表裡。氣血營衛。臟腑虛實也。不繫之以病證。而單斷之於脈。又論其五行配當。四季不同。尺寸參差。呼吸出入也。推之漏刻。正之菽數等。概比類乎素問難經者也。豈敢配之於本論之脈式哉。夫蓋本論之於脈式也。有以狀言之者。又有以勢言之者。不可不精論矣。浮為三陽之經脈。沉為三陰之經脈。遲數弱弦細微之緯於浮沉。疾與促之反於表裡。洪大之亙於內外。此為之脈之狀也。如緩緊滑澀則皆以脈之勢言之者也。故不可固期之於一狀一態者也。蓋緩緊之於勢也。以察邪力之駿劇與平易焉。滑澀之於勢也。以察精氣之主虛與不主虛焉。緩也者。以其勢之安舒言之。緊也者。以其勢之怒力言之。滑勢之於有膩油。澀勢之於為枯槁。互參伍之。則輕重虛實之分界。須確然而指點也。是故緩緊滑澀之於四勢也。必胚胎於浮沉之經脈。又必含畜於遲數弱弦細微之緯脈也。以是乎辨病位於當今者。乃浮沉遲數弱弦細微是也。察轉變於未然者。乃緩緊滑澀是也。後世不通此等義。縷縷費之解。而皆如曲直不相容者。蓋有故乎爾。
白話
〈辨脈法〉、〈平脈法〉,懷疑是宋代高繼沖當時編錄進奏的舊文,而孫奇等人刪削之後的遺留文字。例如論述陰陽表裡、氣血營衛、臟腑虛實,不聯繫病證而單獨論斷於脈象;又論述五行配當、四季不同、尺寸參差、呼吸出入,推演漏刻、校正菽數等,大體上與《素問》《難經》類似。怎麼敢把它們與本論的脈式相提並論呢?本論對於脈式,有用形狀來表述的,也有用態勢來表述的,不可不精細論述。浮脈是三陽的經脈,沉脈是三陰的經脈;遲、數、弱、弦、細、微是浮沉脈的緯脈;疾與促是表裡的反脈;洪大是貫穿內外的脈象。這些是脈的形狀。至於緩、緊、滑、澀,則都是用脈的態勢來表述的,所以不能固定地限定於某一種形狀或狀態。緩緊的態勢是用來觀察邪氣力量的迅猛或平易;滑澀的態勢是用來觀察精氣的主虛或不虛。緩,是就其態勢安舒而言;緊,是就其態勢用力繃緊而言;滑的態勢如同有油膩,澀的態勢如同乾枯。互相參伍,則輕重虛實的分界就能明確地指點出來。所以緩、緊、滑、澀這四種態勢,必定產生於浮沉等經脈,又必定包含在遲、數、弱、弦、細、微等緯脈之中。因此,辨別當下的病位,用的是浮沉遲數弱弦細微;觀察未來的轉變,用的是緩緊滑澀。後世不通曉這些含義,費力解釋卻像曲和直互不相容,大概是有原因的吧。
原文
傷寒例。即王叔和之所例。而固非本論之例。蓋繼沖採抄之於此也。所謂今搜採仲景舊論。錄其證候。診脈聲色。對病真方。有神驗者。擬防世急也之言。可以徵矣。
白話
〈傷寒例〉,就是王叔和所作的例論,根本不是本論的例。大概是高繼沖採抄在這裡的。所謂「現在搜羅採集仲景的舊論,記錄其中的證候、診脈、聲音氣色、對病真方有神奇效驗的,準備以防世間的急用」這段話,可以作為證據。
原文
痙濕暍。蓋出於後世病名岐流之撰者也。亦繼沖之所採抄焉。按此篇並上二篇。及自序。共四篇。以冠之提頭者。大氛昏乎本論之旨歸。恰如玉石同櫃。連貫乎魚眼珠璣也。宜一掃而復之古已爾。
白話
〈痙濕暍〉大概是出自後世病名分歧的著作,也是高繼沖採抄來的。按:這篇連同上面兩篇以及自序,共四篇,把它們冠在開頭,大大遮蔽了本論的宗旨,如同玉石混在同一櫃子裡,魚眼和珍珠連在一起。應該一掃而光,恢復古本原貌罷了。
原文
蓋傷寒論之遠古也。晉唐宋元明之諸家。祖述之者。若干輩。暨吾邦從事於此者。往往雖不匱其人。或不免五行生剋。配當引經之說。或膠漆字句。而饜飫乎管窺錐指。或夙建家言。而甘心乎牽強附會之徒。未窺其淵奧者也。夫蓋學此書也。固無他。唯以脈證耳。以脈證有道矣。曰脈有形勢。證有奇正。不辨形勢奇正。則脈證亦何足據乎哉。宜以辨形勢奇正為務也。是故雖假脈證之一於其字句。而系之以虛實陰陽。則其脈果異分寸高低。其證果異輕重緩急既辨分寸高低之差。而形勢之脈可察矣。既辨輕重緩急之別。而奇正之證可識矣。而後奇正據形勢。而察其機焉。形勢待奇正而備其態焉。以是奇正者。形勢之式也。形勢者。亦奇正之式也。式也者。言所憑依而取法也。診按之精。施用之活。莫不一出於茲也矣。苟志醫者。豈其可忽諸乎哉。是余之所以以脈證式。命於是書也。又化甲子冬至日。川越正淑志。
白話
《傷寒論》的年代久遠,晉唐宋元明各家繼承闡發的不乏其人,以及我們日本從事此學的,往往雖然不乏人才,但有的不免陷入五行生剋、配當引經的說法;有的拘泥於字句,滿足於管窺錐見;有的早立門戶之見,甘心於牽強附會,這些人都沒有窺見其深奧。學習此書,本來沒有別的,只有脈證罷了。脈證是有法則的:脈有形態勢態,證有常規與特殊。不辨別形態勢態和常規特殊,那麼脈證又有什麼可依據的呢?應該以辨別形態勢態和常規特殊為要務。所以雖然從字句上利用脈證的一個方面,聯繫虛實陰陽,那麼脈的寸尺高低果然不同,證的輕重緩急果然有別。既然辨別了分寸高低的差異,那麼形態勢態的脈就可以觀察了;既然辨別了輕重緩急的區別,那麼常規特殊的證就可以識別了。之後,常規特殊依據形態勢態來觀察其機理,形態勢態依賴常規特殊來完備其狀態。因此,常規特殊是形態勢態的法式,形態勢態也是常規特殊的法式。所謂法式,就是所憑依而取法的。診察按壓的精妙,運用的靈活,無不出於此。如果有志於學醫,怎能忽視呢?這就是我之所以用「脈證式」來命名此書的原因。又化甲子冬至日,川越正淑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