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

醫生以天下百姓的生計為己任，應當具備通曉天下的才能學識。不是固執地堅持自己一己之見、死守一方一隅之法的人所能窺見理解的。我們吳地是五方雜處之地，南北的官員商人聚集於此。

如果沒有弄清水土的剛柔特性、風氣的強弱程度、稟賦的偏勝情況，卻想要胡乱治療遠方來的遊客。或者遊客到外地治病，那與方榫頭配圓卯眼有何不同呢？何况遊客治病與治療本地人的疾病方法相差懸殊。

假設到他方遊歷行醫，必須順應當地的風土人情。若是遠方流寓之人，還需詳細了解當地的稟賦與風土，這樣才合適。所以《內經》有「同一種病而治法各異，是地理形勢使然」的說法。

通達事理的醫生，能夠觸類旁通。不只在本地施行，就是推廣到異域他方也應當沒有障礙。

東方是發育萬物的地區，土地肥沃，氣候溫潤，冬季少有嚴寒，四季常行春令。民俗崇尚華麗而少務實，疾病多為內熱與腠理疏鬆，而少有真正的外感風寒。即使有外感內傷，總是由於腠理疏鬆、邪氣入侵、內熱中焦、氣陰受傷所致。詳細考察「熱中疏理」四個字，已經道盡了東方稟賦元氣與病情。

吳越都在東方，而江南元氣最薄弱，生病多為虛熱，適宜溫和柔順的治療，務必禁止使用苦寒藥物。

江北接連山東東部，當地稟賦元氣虛實各半，用藥應根據病情隨宜選用寒熱補瀉。

江左一帶地氣稍厚，稍微能夠耐病勝過藥力。江右一帶南接閩粵，內連荊楚，稟承南方火行的餘氣，因此不能承受溫補，但也不能承受峻烈的攻邪，只適宜清解調理中外為宜。大體來說，東方稟賦孱弱的人，適宜效法李東垣、戴復庵的治法。而朱丹溪的學說則適宜於長江兩岸，薛新甫的學說則偏適宜江南。

至于劉河間、張戴人的治法，若不是西北稟賦剛強厚重的人，絕對不能隨意使用。

南方是長養萬物的地區，陽氣旺盛而容易泄散。即使在嚴冬也常常只穿細布衣服，四季常行夏令。

繆仲淳說：陽氣溫煦已經泄散，就使人體正氣不堅固。民眾雖然整理得法，但霧露不時蒸發侵襲，觸及的人難免多有痙攣麻痹的疾病。

稍微不注意的，就有染上瘴癘的憂慮。即使平常無病的人，氣也多是上壅而少下降，所以時常嚼檳榔，吐出來的都是赤色唾液。

因此當地有「天氣不冷不會下雪，土地不寒不會落葉，人生內熱日日吐血」的說法。患瘴癘的症狀也是發熱頭脹、胸滿嘔逆，與傷寒相似，但治法與傷寒截然不同。

感受較輕的，只吃檳榔，祛散滯氣，胸膈寬舒就能痊愈。較重的就必須用芳香正氣的方劑，以開發中氣為主要原則。

如果錯誤地使用發表散邪的方法，就會使陽氣更加泄散，表氣更加虛弱，邪氣趁虛入侵干擾，發熱更加無法停止。

凡是嶺南煙瘴之地，即使天晴也多有霧氣露水，少見日光。

山嵐霧氣與悶熱潮濕交替上升，蠱毒與邪惡之氣並起為虐，感觸後必然內應濕土之氣，中氣先受損傷，所以瘴癘的治療與疫癘相似。

只是兩廣粵地向著正南方，貴州雲南斜臨西南方，都是濕熱之氣熏蒸。福建雖然沒有越過梅嶺，已經得到南方氣候，水土都是泄散而不收斂。

即使有大頭瘟、蝦蟆瘟等疫癘，都屬於陽邪，那些毒氣也容易解散，不像北方地脈堅厚，陰邪積累不發作，發作則早發晚死，如疙瘩瘟、黑骨瘟等症的暴烈危亡。

西方是收斂引聚的地界，金沙遍地的區域，地勢高、土層厚、多風，四季常行秋令。民俗剛毅不阿，民眾不穿絲綢而穿粗布褐衣，豐盛而肥腴。由此可知西域的稟賦與關西沒有不同。然而蜀地正對西方金澤，元氣與人文都厚實，有三峽江水倒流之勢。

關西正對北斗星方位，地氣與人文都雄偉，有寶劍倚靠崆峒山的氣勢。

因為當地稟賦材質都出色，表裡都充實，所以邪氣不能傷害他們。

只是內氣壅盛，所以治療適宜用藥性猛烈的藥物。如西域的倒倉法、張子和的漏下等法。考《內經》說「病生於內，治療適宜用毒藥」「一方之氣主治」，已經沒有其他蘊含了。

北方是閉藏的境地，陰氣旺盛，氣機下沉，春夏草木不生，四季常行冬令。

民眾稟承坎水之氣而生，所以經常與水打交道，而且天性喜歡乳類食物，因此內因病症多為藏寒生脹滿。至於喜歡居住在曠野，冒犯風沙，經歷冰雪，嚴寒可以斷指裂肤，反而沒有提到傷寒病者，是因為他們以理習慣了抵禦嚴寒，雖然有大風苛毒，也不能傷害他們。即使受到傷害，其正氣堅固不能立刻傳入體內。

所以感受較輕的，只需喝雞湯、吃麥食，助益肝氣，充實胃氣，自然能祛邪發汗。如果傷得較重，就直接使用辛熱藥物發表散邪。裡氣壅滯的，就用苦寒藥物峻烈攻邪。

不像東南地區元氣瘠薄，稍用重劑就導致變症蜂起。

只是腎氣向來虛損的人，邪氣趁虛而入，成為中風的患者，就必須峻烈使用溫補。然而體內蘊藏煤火，必須兼用苦寒降泄的藥物，以防範火勢熾盛、耗竭陰液的憂慮。因為煤是水土的精華，人吃了它在陰中之陽處增長正氣，所以力能壯火傷陰。能不預先調製嗎？

又有車馬勞頓所致的不內外因病症，又適宜引導氣機、調和脾胃，不適宜升散發表、溫補的方法。如果用南方內傷勞倦的治法來治療，反而會加重其壅滿。

燕地與晉魯都在北方，燕地左有大河、右有泰山，地氣最厚。魯地雖然偏居東北方位，風氣已偏北。晉地直抵關西，只有一河之隔。元氣的充實程度大致相類，治療也大致相類。

中央正中的位置，水土平和潮濕，萬物各得其所和諧，四季各行其令。

民眾雖然飲食雜多、不過度勞累，卻多有痿證、厥證、寒證、熱證的，正是由於水土平和潮濕使然。

因為飲食雜多、不過度勞累，元氣平和，所受的損傷也輕微，所以用導引按蹻的方法，就可以治愈，不必用毒藥內治，也不必用針石外治。

然而這是就平和之氣所致的病症而言，如果是傷寒暴病，豈能拘泥於這個例子呢？

中央雖然居於正位，但四面八方之氣都能侵擾它，所以張仲景的治法有寒熱補瀉的不同。

立法都隨病制宜，作為天下萬世的準則，而對於中原地區更為適宜。

張仲景是南陽的聖醫，在長沙為官，都不離開洛陽與楚地一帶。

洛陽與楚地都居於中央，而楚地交界於長江右岸，稍偏南方，所以一切溫補之法都受到制約。因為當地地氣渾厚，民眾多溫飽，因此不需要補益。

洛陽則水土平和潮濕，平和潮濕則氣機柔和，氣柔和就能受補了。

《內經》說：治療方法所以不同，而病都能痊愈，是因為了解了病情，知道治療的大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