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病與傷寒治法辨

閱讀張仲景的著作，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精深的義理，後世醫家的千百種方劑與論述，再也不能超出他的範圍，我又何必辯論呢？原來還是以仲景的學說為根本。

《傷寒論》說：凡是傷寒這種疾病，大多是從感受風寒而得的。

（風屬於陽邪，寒屬於陰邪，然而風會引領寒邪到來，寒邪會跟隨風邪侵入人體，本來就是同類之氣，所以寒邪較淺的就是傷風，風邪較深的就是傷寒，因此說傷寒是從風寒得來的。）起初因為體表感受風寒，病邪侵入體內就不會自行消散了，沒有用溫暖覆蓋的方法得當卻不能使病邪消散的。

成無己註解說：風寒剛侵犯皮膚時，就給予湯藥，用溫暖覆蓋的方法發散得當，就沒有不能消散的病邪，這是論述傷寒的治療方法。所用的藥物自然是麻黃、桂枝、大青龍湯、小青龍湯這一類。

（仍然從《傷寒論》中可以看出，溫病的治療方法與傷寒不同，這是讀書能領悟到關鍵之處。——眉批）《傷寒論》說：凡是治療溫病，可以針刺五十九個穴位。

成無己註解說：這是用來瀉除各經脈的溫熱，指的是瀉除各陽經的熱氣上逆，瀉除胸中的熱，瀉除胃中的熱，瀉除四肢的熱，瀉除五臟的熱。這是論述溫病的治療方法。

如果用藥，應當是白虎湯、瀉心湯（瀉心湯，就是大黃黃連瀉心湯。——眉批）、大柴胡湯、三個承氣湯這一類。最後又說：這以前所論述的是傷寒和溫病的證候。

詳細看張仲景的這兩條治法，對於傷寒就用溫暖覆蓋來消散病邪，對於溫病就用針刺穴位來瀉除熱邪，溫病與傷寒治療方法的不同，就像冰和炭一樣截然分明，確實相信張仲景治療溫病必定另外有方劑和論述。

（看張仲景的治法，溫病與傷寒本來是兩個門類，可惜經過戰火之後，散失亡佚沒有流傳下來罷了。這一段承接上文，引出下文。——眉批）唉！

經歷的年代久遠，戰火導致書籍散失亡佚，王叔和把溫病指為潛伏的寒邪，又摻入異氣之說，後代的名醫們，尊崇相信並牽強附會，沿襲聽來的說法，於是就把溫病當作傷寒，混在一起討論治療。

有的人用白虎湯、承氣湯治療傷寒，有的人用麻黃湯、桂枝湯治療溫病，有的人認為麻黃、桂枝在現今時代難以使用，有的人認為溫病在春天使用麻黃、桂枝必須加黃芩，在夏天使用麻黃、桂枝必須加石膏，有的人對於溫病知道使用白虎湯、瀉心湯、承氣湯，而不敢使用麻黃、桂枝、大青龍湯，只是不明白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溫病與傷寒治療方法不同的地方始終沒有透徹了解。

只有王履的《醫經溯洄集》，著有《傷寒立法考》、《溫病熱病說》，其中的治療方法清楚明白如同排列的眉毛，千年的漫漫長夜忽然遇到了燈火火炬，還有什麼比這更幸運的呢。

可惜他不知道溫病是感受雜氣所致，而對於在嚴寒中感受寒邪卻不立即發病，到了春夏變成溫病暑病的錯誤說法同樣糊塗，認為證候治療與傷寒不同，但病源與傷寒相同，就不免輕視忽略它了。

劉完素的《傷寒直格》把傷寒當作雜病，把溫病當作大病，特別創製了雙解散、涼膈散、三黃石膏湯，作為治療溫病的主方，（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因為認識到溫病來自雜氣，是從血分發出到氣分。——眉批）他的見解高出千古，深深得到了張仲景沒有流傳下來的秘訣。

可惜他不知道溫病是感受雜氣所致，而對於傷寒後期傳變為陰證，溫病從來沒有陰證的治療方法，沒有什麼創見發明。

平庸的醫生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不善於使用他的方劑，就胡亂地用寒涼藥來排斥它。各家學說混淆不清，而王、劉兩位先生也有千慮中的一失啊。

（王、劉兩位先生，分辨溫病與傷寒的不同治法，是千古以來的獨特見識，但不知道溫病是雜氣所致。因此我來辨明以補充王、劉兩位沒有論及的地方，見解真切，立場堅定，就像老法官斷案，鐵案如山不可動搖，兩位先生應當也會心服。兩位先生只是因為不知道溫病是雜氣，雖然治療分為兩個門類，其實不敢完全改變王叔和序例中伏寒、暴寒的說法，所以三黃石膏湯、雙解散裡面仍然使用麻黃，披開枝葉見到根本，追溯源流窮盡源頭，先生在這裡就點出了金剛般的銳利眼光了。本於《平脈篇》中兩次申明，不厭其煩地重複，正是苦口婆心懇切至極的地方。——眉批）我在這門學問中，抱膝長久吟詠，仔細玩味《傷寒論·平脈篇》說：清邪侵襲上焦，濁邪侵襲下焦，陰中於邪等語句，才幡然頓悟說：這不是傷寒外感一般邪氣所能導致的事情，而是雜氣從口鼻進入三焦，鬱結在內熾盛，這就是溫病的由來啊。

因此用來辨明溫病與傷寒的不同，辨明治療溫病與治療傷寒的不同，這是重大的關鍵。

所以多採用王履、劉完素兩位先生的論述，以及《傷寒纘論》、《傷寒緒論》、《溫疫論》、《尚論篇》，和各位前輩的方劑論述。

只要有一條一段不違背這個道理的，沒有不零星地收集組合起來，用來闡發張仲景關於傷寒用溫暖覆蓋消散病邪，溫病用針刺穴位瀉除熱邪的意旨，有時刪去其中太過的部分，有時補充其中不足的部分，有時推衍其中沒有暢達的部分，實在是費了很多苦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