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病與傷寒根源辨

西漢張仲景著作《卒病傷寒論》十六卷，當時億萬百姓依靠它得以生存保全。

到了晉代，與西漢相隔不過兩個朝代，他的《卒病論》六卷已經無法再看到，即使是《傷寒論》十卷，想來也是在浩劫之後，僅從讀者的口傳中得到，其中不無殘缺和錯亂。

幸好有三百九十七種治法、一百一十三個方劑的名目，可以作為校正的依據。

然而溫病的傳承斷了，王叔和搜尋編輯成書並摻入自己的見解，認為是潛伏的寒氣，加入了異常的氣候因素，看似合理卻更加混淆了真相。

其序例中說：冬季嚴寒夾雜厲氣，侵襲人體當即發病的叫做傷寒；侵襲人體而沒有立即發病的，寒毒潛藏在肌膚，到了春天變為溫病，到了夏天變為暑病。

成無己注解說：夏至之前發病的為溫病，夏至之後發病的為暑病，溫病暑病的根本是從傷寒得來的。

由此說來，溫病與傷寒是同一根源，那又有什麼奇怪的呢！後人治療溫病，都是用傷寒的方論來治療。

卻不知道溫病另是一種疾病，並不是寒毒潛藏到春夏才變化而來的。

自從王叔和制定了即病與不即病的論點，後世名家忙於附會闡述，誰敢辯駁呢！我為此要撥開雲霧的遮蔽，彰顯白天的光明。

嚴寒侵襲人體片刻就會發生病變，輕的是感冒，重的則是傷寒，不像春夏秋的風暑濕燥所傷那樣可以延緩。

即使是感冒中最輕的證候，尚且會頭痛身痛、發熱惡寒、四肢拘急、鼻塞痰喘，當時就發病，不能隱藏。

如今被嚴寒殺厲之氣侵襲，反而能潛藏過時而變化，誰能相信呢？我要再問：什麼情況是侵襲後立即發病？什麼情況是侵襲後不立即發病？

什麼是侵襲後立即發病的呢？頭痛如裂，身痛如被杖打，惡寒項強，發熱如烤，或者氣喘或者嘔吐，煩躁不安，嚴重的甚至發痙攣，六部脈如弦般緊張，浮緊洪數，病邪傳變不可勝數，失於治療就會傷害人命。

什麼是侵襲後不立即發病的呢？感染後一點也感覺不到，然後拖延到春夏，當已經感染之後、發病之前，精神氣色聲音不變，飲食起居如常？

其已發病的證候，來勢比傷寒更加猛烈。況且風寒侵入人體，沒有不從肌表而入的，所傷的都是榮衛，所中的都是嚴寒。一種怎麼那麼靈敏，感而即通？另一種怎麼那麼癡呆，寂然不動？

同一根本却分出不同的枝條，從同一源頭却流向不同，這是必定不會有的事。歷代名家無不尊奉它為祖師，所謂千古疑團，沒有比這更難破解的了。

然而誰對誰錯，該怎麼取捨，即使是農夫牧童也能辨別。

（人都知道張仲景的醫法因王叔和而明，卻不知道也因王叔和而暗，溫病之壞就始於此了。後來的賢者先傳授，後來的經書附會闡發，成了王叔和的功臣，不是張仲景的功臣。現在要追溯張仲景的深微，一定先要打破王叔和的藩籬。比如五穀雖然是食物中的珍寶，設若不加以區別，一律混雜播種收割，很少不給耕種者和食用者帶來困擾。——眉批）再問什麼是寒毒藏在肌膚？

肌是肌表，膚是皮膚的淺層，這中間一毫一孔，無不是榮衛經脈運行之地。即使偶爾脫衣換帽而感受少許風寒，當時打個噴嚏，尚且不能停留，何況嚴寒殺厲之氣，反而能藏在皮膚最淺的地方，反而能容忍到春天，再從春天拖延到夏天才發病嗎？這本來不待辯論就自然失敗了。

（慄山說：我頗為明白讀書的利弊。王安石遵信《周禮》，哪比得上前人避免弊病。醫術雖然是小道，卻是仁愛之術，所以我辯論得如此真切懇切。——旁批）却又說：必須知道毒烈之氣留在哪條經脈而發什麼病，前面後面都不回答，不是故意自相矛盾，他的實際意圖是想為異氣的四種變化作開山祖師。後人誰知道這不過是一場糊塗呢？我豈是喜歡辯論嗎？我是不得已啊。

（這裡說毒烈之氣留在哪條經脈而發什麼病却是正論，却是翻自己的案。可知中而不立即發病、寒毒藏在肌膚的說法，在道理上大錯特錯了，拿這個去質問王叔和他有什麼話來回答。——眉批）大凡治療傷寒的大法，要在表裡分明，沒有進入腑的，是邪在體表，可以用發汗解決；已經進入腑的，是邪在體內，可以用下法解決。

至於溫病，如果真是寒毒藏在肌膚，延續到春夏還在體表發病，用藥不離辛溫，邪氣從汗解，那麼讓後世治療溫病的人，仍然固守肌膚在表的寒毒，一旦使用發散的方法，不僅沒有益處而且有害。

況且世間凶險的大病，生死在反掌之間的，都是溫病，在冬天發作的真正傷寒，千百人中也只有一二，而方書卻混同立論，毫無區別。

總是由於王叔和在《傷寒論》散佚之餘編排次序，將溫病一門失誤沒有編入，認為是伏寒異氣，妄自創立溫瘧、風溫、溫毒、溫疫四種變化，插入《傷寒論》中混為一談，其證候治療不僅大大敗壞而且將要湮滅，後世的學者，大概從此無所追尋了。

我在醫道中已經多次折斷手臂了，加上閱歷長久，實在看得出病源的出處。

（南山可以移動，這個判定不可動搖。——眉批）傷寒得的是天地的常氣，風寒外感，從氣分傳入血分；溫病得的是天地的雜氣，邪毒內侵，由血分發出到氣分。

（常氣雜氣的說法，出自《溫疫論》，氣分血分的說法，出自《纘論》，都是千古獨特的認識。根據這些來辨別溫病與傷寒不同，辨別治療溫病與治療傷寒不同，不是杜撰的。——旁批）一是那一個一是這一個，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為什麼這樣說呢？

常氣，就是風寒暑濕燥火，天地四時錯綜運行的六氣；雜氣，就是非風非寒非暑非濕非燥非火，天地間另一種，是荒年旱災水災災害瘟疫煙瘴的毒氣。

所以常氣致病，在表層較淺而且容易治療；雜氣致病，在內裡較深而且難以治療。

（《溫疫論》雜氣一語，開創溫病無窮法門，《纘論》血分一語，開創溫病無窮方論。鄉下人家見到有發熱頭痛胡言亂語的，大家驚恐稱呼為雜疾，這却正切中病根，只是習以為常而不加考察的是我們這些人。——眉批）就假使按照序例所說的，寒毒藏在肌膚，到春夏變為溫病暑病，也只是寒毒自己變為溫、自己變為暑罷了，仍是冬天來的常氣，也就如「冬天被寒氣所傷，春天一定發溫病」的說法，與雜氣有什麼關係呢？

千古流弊，只因人們不知道瘟疫旱澇的雜氣是溫病，於是和傷寒看成是一種病，不分開兩種治療。

我不推辭自己的淺薄鄙陋，條理分明地分析，要把溫病與傷寒辨明，各有各的病原，各有各的脈象，各有各的證候，各有各的治法，各有各的方論。

讓醫家早早做出曲突徙薪的打算，希望不至於落到焦頭爛額的地步。

有人問《內經》說：冬天被寒氣所傷，春天一定發溫病。（引用經典一語道破。——眉批）我說：冬天被寒氣所傷，是說人在冬季感受了寒氣。春天一定發溫病，是說人到了來年春天一定發熱。也就如經書所說，人被寒氣所傷，就會發熱這樣的話。

李東垣說：之所以不在冬天發病而在春天發病，是因為寒水位居卯的方位，才得其權力，大寒的節令又行令於春天，開啟發散了腠理，少陰不能收藏，辛苦的人，陽氣向外泄露，誰來鼓舞，陰精向內枯竭，誰來滋養，生化的源頭已經斷絕，身體所存留的只有熱了。所以《內經》又說：冬天不收藏精氣，春天一定發溫病。

這是水衰火旺，來年春天那病沒有不發熱的，與溫病有什麼關係呢？溫病是瘟疫的雜氣，不是冬天來的常氣。

腎虛的人容易被雜氣侵襲是有的，但不是說被寒氣所傷就是溫病。經書為什麼不說是溫病，而一定要說是病溫？

因為溫是熱的開始，熱是溫的終結，怎麼是各家所說的溫病呢？特意辯明來糾正前人注釋的錯誤。（辯論得精細。——眉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