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發狂傷寒（4）

廉勘：前代的醫家都認為胃熱上蒸心臟就會發狂，我唯獨認為胃熱上蒸腦部就會發狂，胃熱上蒸心臟就會發厥。

因為頭是六陽經脈的會聚之處，腦在其中，是元神的居所。

心包絡是手厥陰經，心臟位於其中，是藏神之臟。

神明被逼迫而內亂，所以邪熱進入陽分就會發狂，進入陰分就會發厥。前代醫家又說：陽氣亢盛就會發狂，確實如此。我認為：胃陽亢盛就會發狂，肝陽亢盛也會發狂。為什麼呢？

胃是臟腑之海，它的清氣上行注入眼睛，它的悍氣上衝到頭部，沿著咽喉，上行到孔竅，沿著眼睛的經絡進入並連繫腦部，腦被胃熱蒸騰，所以發生神經的各種疾病。

肝的經脈挾胃穿過膈膜，沿著咽喉，上行到眼睛的繫帶，與督脈會合於頭頂，頭頂之內，就是腦的神經中樞，腦被肝火燻灼，所以也發生神經的各種疾病。

狂只不過是神經病的一種證候罷了，它發作時種種不同，有殺人狂、自盡狂、放火狂、憂悶狂、情欲狂、快樂狂，總是由於神明內亂所造成的；它致病的緣由，外感多由於陽氣亢盛，《內經》說：陽氣亢盛則四肢充實，充實就能登高，熱邪充斥身體，就會脫掉衣服奔跑。

《難經》所說的「重陽者狂也」，所以通稱為「陽狂」。內傷多由於鬱積憤怒。

張石頑說：陽厥暴怒發狂的人，因為陽氣突然受挫，鬱結而多怒，就會發狂。

《內經》所謂「狂病善怒也」，所以通稱為「怒狂」。

治療陽狂的方法，李梴《醫學入門》用大承氣湯加黃連為主方；治療怒狂的方法，張璐《張氏醫通·緒論》用大承氣湯加鐵落為主方。

這就是龔商年所謂「狂的實證，用承氣湯、白虎湯等方，直接折降陽明之火；生鐵落飲，重鎮制伏肝膽之邪」的說法。俞東扶說：發狂的實證十個中有八九個。所以我治療狂證，多用吐、下、清、鎮四種治法。

吐法用紫雪九分、品三物白散一分，通達神明來湧吐痰涎；下法，用尤氏瀉狂湯（生大黃、青龍齒、煅牡蠣各三錢，炒蜀漆一錢，小川連五分），瀉實火以劫除驚痰；清法用羚熊清狂湯（羚角片錢半、老竺黃三錢、寒水石四錢、小川連八分、九制膽星五分、金汁一兩、鮮石菖蒲汁兩小匙同沖、熊膽一分，用藥湯調下），消除痰熱以熄風火；鎮法用生鐵落飲，平肝火以墜降痰涎；吐下並用的治法，輕症用遂心丸（煨甘遂二錢、豬心血一枚製成丸，分作四粒，用鮮石菖蒲葉一錢、鮮竹葉心五十支、燈心三小帚，煎湯調下），重症用龍虎丸（白石、辰砂各二錢，西牛黃、巴霜各三分，共研極勻，做成二十丸，辰砂為衣。輕者一丸，重者二三丸，溫開水送下。大約半小時左右，不是吐就是瀉，體質強健者很快就愈，體質較弱者好得較慢。如果病程久的，須服十餘丸，才見效。痊癒後，忌食豬肉二年），吐盡胸膈的痰濁，攻下腸胃的宿垢。這是治療實狂的方法，歷來治療多有效驗。

然而虛狂也不少見，我常常將其視為神經衰弱，突然受到感觸，五志之火，上灼腦髓，神經頓時失去正常功能，於是發生似狂非狂的證候，東醫所謂「性情之狂」，通稱為「精神病」，與外感病陽盛發狂迥然不同，我自製牛馬二寶散（西牛黃、馬寶各一錢，共研勻細，每服二分，一日二服），用人參竹瀝飲調服，歷來治療多有效驗。

此外用六味地黃湯加犀角汁約磨六分至八分，清童便一杯同沖，治療快樂狂（病人時常發狂笑，手舞足蹈，一會兒狂言，一會兒狂跳）；用新加甘麥大棗湯（生白芍、山萸肉各錢半，淮小麥、紅棗肉、白石英各三錢，清炙草一錢。這是葉天士的治驗方）治療悲苦狂（病人頻頻打呵欠伸懶腰，喜歡悲傷想哭，好像神靈附體一樣，婦女最多此病，《金匱》稱之為「臟燥」，日本醫生稱之為「臟躁」）；用加減散花去癲湯（生白芍一兩，當歸、麥冬各五錢，焦梔、元參、辰茯神、杜牛膝各三錢，川柴胡二錢，生甘草、白芥子、鮮石菖蒲各一錢，當門子五釐沖服）治療情欲狂（婦女思念男子而不得，忽然發狂，見到男子就抱住不放，以為是情人，不知羞恥，甚至裸體奔走，脈象必定弦出寸口，此名「花癲」，俗稱「發花呆」），都有特效。

只有憂悶狂大多由失望而來，必須滿足他的願望病才會痊癒，不是無情的草木藥物所能治療的。前代醫家說：藥物可以逍遙，但人卻不逍遙，有什麼益處呢？這話真對啊！

從前我的老朋友趙晴初先生曾對我說，耶溪的胡在茲先生，善於治療狂證。

他自己的記述說：狂病有時食慾好，有時不食，如果聲音洪亮有力，面色黃赤，眼神鬱悶憤怒，氣力超過常人，大小便祕結澀滯而色黃赤的，只需分辨其氣機的清濁，來決定治法。

面色清亮明淨的，大多因忿怒鬱結暴怒而氣機上逆，表現為狂躁笑哭。

如果大便通暢正常的，宜用加味鐵落飲（生石膏三兩，青龍齒、辰茯神、青防風各一兩五錢，元參、秦艽各一兩，鮮生地四兩，先用鐵落八兩，長流水一斗，煮取五升，再加入以上七味藥，加竹瀝半升、羚角五錢，放入鐵汁中，煮取二升，去渣，和入竹瀝，溫分五次服用，一天服完），以泄肝陽。

如果面色濁滯悶暗，大小便結澀的，大多因醇酒厚味，積熱蒸生痰濁，或趁天氣極熱時，盛怒不消，而表現為狂妄罵人唱歌嬉笑，甚至翻牆上屋，宜用加減大承氣湯（生川軍、風化硝、枳實各五錢，煅礞石、皂莢各二錢，煎成後，衝入豬膽汁、米醋各兩小匙，調服西牛黃二分），以瀉下濁穢。

如果面色呆板遲鈍，眼神滯澀頓挫，迷妄少語，喜歡陰暗討厭陽光，飲食起居好像沒有病一樣，大多因屈鬱不伸，而表現為失志癡呆，宜用癲狂霹靂散（雄黃、雌黃、冰片、西牛黃各五分，生山梔二十枚，白急性子一錢，生白砒四分，生綠豆百八十粒，將綠豆用冷水浸泡一會兒，去皮，與其餘各藥一起生曬為末，另外研磨冰片、牛黃加入），大人可服一錢，十五六歲者用四分，白開水送下。再讓他吃一些粉面糕餅等，應當就會嘔吐。

如果一時沒有吐，用硬鵝毛蘸桐油攪動喉嚨探吐，吐後人會疲倦，安靜躺臥半日。

想要吃東西時，稍稍喝一些微溫的米湯，切不可多，也不可熱，第二天才能吃米粥。

吐後常常口渴，不可喝茶，就取清童便飲用，或者服用自己的小便，叫做輪迴酒，都能洗滌剩餘的濁邪，同時解藥毒。

廉勘：這個方子比龍虎丸稍微猛烈一些，比張天池的紅白斷狂丸稍微輕些。

方用生白砒、巴豆霜、硃砂各一錢，用麵糊做成丸子，如芥菜子大小，每次服七八丸，用新打的井水送下，以吐出頑固的痰濁涎沫。

如果面色紅亮，或者顏色青紅不穩定，日夜不睡，一個多月後就發狂言，翻牆上屋，經閉三個月，脈搏長大有力，大多從心火熾盛，燔灼胃肝，而表現為狂惑哭罵，宜用犀羚三黃湯（犀角、川連各一錢，羚角、鐵粉、桃仁各二錢，鮮生地、丹參、石決明各五錢，琥珀、青黛各五分，西牛黃二分調服。這個方子治療男子多五六日而癒，治療婦女必須半月經來才能安定），以清心火而瀉肝火。

發狂雖然有陰陽虛實、經絡臟腑新久的不同，總歸都必須經過心肝兩臟而發作。因為心藏神，主管知識；肝藏魂，主管言語行動。沒有神魂清醒，而昏狂迷妄到這種極點的人。

噫！胡先生能創立鎮、下、吐、清這四大方劑，可以說是大手筆了。即使他補法的兩個方子，也相當穩健。

一是參茯安神丸（人參、茯神、炒棗仁、當歸、生地、酒炒川連、橘紅、姜南星各一兩，天竺黃五錢，雄黃、西牛黃各二錢，研末蜜丸，梧子大小，硃砂為衣，米飲送下五十丸，忌動風辛熱葷濁甜膩之物），治療失志驚狂，經過吐下之後，大勢已退，還有眼神昏鈍，迷妄不定的狀態，用此丸鎮心安神，滌痰清火而痊癒；一是柔肝息風煎（制首烏、黃甘菊、辰茯神、歸身、石斛、川斷、廣鬱金各三錢，白蒺藜、遠志肉各錢半，川芎、明礬各八分），治療肝陰虛，內風上冒神明，兼挾涎沫，而發生失心癲狂，拖延久不癒，用此方柔肝育陰，熄風除涎而癒。趙晴老先生說他善於治療狂證，真不愧啊。

總之，外感發狂，是一時的狂證，其死亡快，其痊癒也快；內傷發狂，是長年的狂證，其死亡緩慢，其痊癒也緩慢。

俞氏分辨陽狂和如狂，雖然是狂病的正規治法，然而藥力的峻猛，效驗的迅速，還比不上胡在茲先生的大手筆，所以節錄記述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