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之研究

卷五

仁術

卷五/仁術1
原文
後之業醫者。自許以仁術。曰我之救民之疾苦之著於今也。不類儒之閒然無事之邈乎古也。嗟乎。何其言之謬且恣乎。此其視仁也。蓋取諸慈愛惻怛之心也。慈愛惻怛之心。固不足以盡仁矣。夫仁之至廣至大之難言。固不可言於醫也。何則。先王之御邦家也。貫乎百爾者。特在於仁焉。無論乎慈愛惻怛之心。使人人各得其所。事乎其事。以安其心。以終其身也。惟仁之化為然。及其化之及也。雨露之所降。舟車之所通。莫遠弗及焉。惟仁之化為然。豈非其至廣至大之難言乎。故仁者合德與行之名也。雖德與行之名眾乎。莫有出於仁之上焉者也。又豈可言之於醫乎哉。醫藥之設。肇於先王。則其仁在於先王焉。而醫之所任。不在於仁。而在於其職焉。乃其於職也。猶百工之各以其事。以供上之用。以應下之需也。乃其於朮也。亦不能無巧拙。於是分祿秩之差。以為五等。此先王之制也。雖今之不似古之制。而祿秩之差。率從其巧拙。則近之矣。若其無官祿者。為人治之疾。則人必報之以幣也。或賜祿。或受幣。食於其業則一也。故醫之食於業也。亦猶百工之食於事也。豈可獨私於仁。而緣飾己之小技乎哉。縱令辭其幣。施藥於四鄰。惟是一小惠。未足以煩仁之名也。而今不惟受其幣。而其稍菲薄。或怒而咎之。則惠之名。猶無有也。而況於仁之至廣至大之難言乎。醫之伍之於下。謂為小數小技。非必賤之也。蓋聖人之御邦家也。莫不包裹焉。是以一技之蕞。舉以備數。醫亦與焉。皆聖人之用也。聖人之用。廣矣大矣。以此而觀乎彼。則何技之不小乎。此其所以謂為小數小技也。醫之既為我之任也。系人之命期。則研究之入於腹心。精核之徹於骨髓。而後可以發之於其術矣。是之謂共天職也。然則醫之任於我。孰大焉。故苟居業於此也。豈可小以自視。而賤夫天職乎哉。不可不慎矣。夫醫之任之系人之命期之重也。不在於仁焉。而在於天職焉。惟天職之慎。而研究精核之務。夫然後庸與否。有命之在。知命而安焉。雖身為賤業。無害乎為君子矣。又民者君上之辭也。而非吾儕小人可呼之稱也。已儳業於醫。何免於民。既不免於民。呼人以民。可謂僭妄矣。故民者非對君上。則不可呼之稱也。因此而觀之。所謂仁術及救民。皆君上之事。而惟儒之所修。其不可言於醫也審矣。
白話
後來的行醫者,自稱其醫術為仁術,說我救治百姓疾病痛苦的功績顯著於當今,不像儒者那樣悠閒無事、遠慕古代。唉,這話多麼荒謬而放肆啊!他們對於仁的看法,大概只是取自慈愛惻隱之心罷了。但慈愛惻隱之心,本來就不足以完全體現仁。仁的範圍極其廣大,難以言說,本來就不能用在醫術上。為什麼呢?先王治理國家,貫穿所有事務的,只在於仁,不僅僅是慈愛惻隱之心,而是要讓每個人各得其所,做好自己的事,使他們內心安定,安然度過一生。只有仁的教化才能做到這樣。等到教化普及時,雨露所降臨、車船所能到達的地方,再遠也沒有達不到的。只有仁的教化才能如此,難道不是因為仁極其廣大難以言說嗎?所以仁是德行與行為結合的名稱。雖然德行與行為的名稱很多,但沒有能超出仁之上的,又怎麼能用在醫術上呢?醫藥的設立,起源於先王,那麼仁在於先王那裡。而醫者的職責,不在於仁,而在於他的本職。至於他的本職,就像各行各業的工匠各自憑藉技藝,來供應上級使用、滿足下屬需求一樣。至於他們的技術,也不能沒有巧拙之分,於是分出俸祿等級的差別,分為五等。這是先王的制度。雖然現在不像古代的制度,但俸祿的差別,大致根據技術巧拙而定,也就差不多了。至於那些沒有官祿的人,為人治病,那人必定會用財物報答他。有的賜予俸祿,有的接受財物,靠職業謀生是一樣的。所以醫生靠職業謀生,也如同工匠靠技藝謀生一樣,怎麼能獨自私佔仁的名義,來裝飾自己的小技藝呢?即使拒絕財物,施藥給鄰里,也只不過是一點小恩惠,不值得用仁的名義來煩擾。而如今不僅接受財物,如果禮物稍微微薄,有的還會生氣責怪,那麼連恩惠的名義都沒有了,更何況仁的極其廣大難以言說呢?醫生被歸類在社會下層,被稱為小術小技,並非一定輕視他們。因為聖人治理國家,沒有不包容一切的。所以即使是最微小的技藝,也全部用來充數,醫術也包含在其中。這些都是聖人的運用。聖人的運用,廣大無邊,用這個標準來看其他,哪種技藝不小呢?這就是為什麼稱之為小術小技的原因。醫術既然是我的職責,關係到人的性命期限,那麼必須研究深入內心,精細核查透徹骨髓,然後才能運用到醫術中。這叫做共同履行天職。既然如此,那麼醫者的職責對於我來說,哪還有比這更大的呢?所以如果從事這個行業,怎麼能看輕自己,而輕賤天職呢?不能不謹慎啊。醫者的職責關係到人命期限的重要性,不在於仁,而在於天職。只有謹慎對待天職,致力於研究精細核查,然後才能論斷醫術是否合格,命運自有安排,知道命運而安心,即使身處低賤的行業,也不妨礙成為君子。另外,「民」是君王對臣民的稱呼,而不是我們這些小人物可以隨便叫的名稱。已經從事醫業,怎能免於被稱為民?既然免不了被稱為民,卻稱呼別人為民,可以說是僭越狂妄了。所以「民」不是面對君王時,就不能用來稱呼別人。由此看來,所謂的仁術以及救濟百姓,都是君王的事情,只有儒者所修習的,它不能用於醫術,這是很明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