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舊本雜作卒。傳寫之誤也。觀下文為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之語。可見矣。方有執云。卒。讀倉卒之卒。發秘云。傷寒。急卒之病故云。皆非也。然考之唐書藝文志。有張仲景傷寒卒病論十卷之目。則其承謬亦舊矣。論。乃辨論之論。與道德論養生論之論同。蓋以其辨論傷寒及雜病之書。故名曰傷寒雜病論。猶記事之文。謂之記。解物之文。謂之解耳。若其辨論之論。讀為平聲。議論之論。讀為去聲。則沉約已後之事。梁世以前。豈有此等紛紜之說哉。故辨論之論。與議論之論。乃是二而一。一而二。未始有意義之可殊。亦未始有體用之可辨也。故讀為去聲則可也。為非辨論之論。則不可也。集字當作序。字誤也。序者敘也。敘陳所以作此書之旨也。瀨穆以論集二字為書名。非也。傷寒者。謂為風寒所傷之病。乃六經諸證統名。非獨指太陽傷寒證也。亦非獨指冬時中寒之病也。王叔和以冬時者為傷寒。以他時者為時行寒疫。大非古義也。蓋疫即傷寒。傷寒即疫。其謂之疫。取諸役役不住。其謂之傷寒。取諸所感之源。疫者。病名也。傷寒者。病因也。昔人之立論。舍其名而取其因者。何也。以治術之所關。不可以不明也已。後世醫家。不察此義。傷寒與疫。判為二病。至其甚者。則以為鬼神所為。不亦愚乎。若夫溫病者。則冬時為寒氣所襲。至乎春溫之時。自內而發者。與夫疫。大不同。不可混合矣。按傷寒之名。在醫經。則以素問熱論為祖。所謂熱病者。皆傷寒之類是也。在歷史。則以後漢書崔駰傳為始。曰。熊經鳥伸。雖延歷之術。非傷寒之理。是也。又按周禮疾醫職云。秋時有瘧寒疾。孟子公孫丑篇曰。有寒疾。不可以風。由此觀之。以疫為寒疾。不可謂不古矣。中西惟忠云。傷寒者。為邪所傷害也。謂邪為寒。蓋古義也。予謂邪字所該者廣。故謂寒為邪則可。若謂邪為寒則不可。惟忠乃以寒為邪之名。不知為暑熱所傷害。亦復謂之傷寒乎。不覺歕飯耳。惟忠又云。傷寒論之論。乃論定之義。與論語之論略同。蓋取諸物茂卿論語徵者也。殊不知論語乃孔夫子論辨之語。因以命書矣。夫論自論。論定自論定。豈可混乎。惟忠適見茂卿一時謬言。以為千載卓論。引以解傷寒論。粗妄孰甚焉。惟忠又辨自序云。秦漢以上雖有諸子百家。而未嘗聞自序其書也。仲景氏之自序於卷首者何耶。且其撰用素問九卷諸書。質諸終篇。未嘗有本於此者。是必後之黠者。偽擬以欺人者耳。以予觀之。是亦大不然。何則。仲景氏漢季之人。當以漢季為例。不當以秦漢以上為例。然而如孔安國尚書傳序。班固兩都賦序。荀悅漢紀序。劉熙釋名序。應劭風俗通序。皆在仲景氏以前。自序其所著者也。漢長沙守南陽張機著
舊版本將「雜」寫成「卒」，這是傳抄的錯誤。看下文有「為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這句話，就可以明白了。方有執說：「卒，讀作倉卒的卒。」發秘說：「傷寒是急卒的疾病，所以這麼說。」這些都不對。然而考查《唐書·藝文志》，有「張仲景傷寒卒病論十卷」的條目，可見這個錯誤由來已久了。「論」是辯論的「論」，與《道德論》《養生論》的「論」相同。因為這是辯論傷寒和雜病的書，所以命名為《傷寒雜病論》，如同記事的文章叫做「記」，解釋事物的文章叫做「解」一樣。至於辯論的「論」讀平聲，議論的「論」讀去聲，這是沈約以後的事，梁代以前哪裡有這種紛雜的說法呢？所以辯論的「論」和議論的「論」，其實是二而一、一而二，從來沒有意義上的差別，也沒有體用上的區分。因此讀成去聲是可以的，但如果認為它不是辯論的「論」，那就錯了。「集」字應當是「序」，這是字誤。「序」就是敘述，敘述陳說寫作這本書的宗旨。瀨穆把「論集」二字當作書名，是不對的。傷寒，是指被風寒所傷害的疾病，是六經諸證的總稱，不只指太陽傷寒證，也不只指冬季受寒的疾病。王叔和認為冬季發生的叫傷寒，其他季節發生的叫時行寒疫，大大違背了古義。實際上疫就是傷寒，傷寒就是疫。之所以稱之為「疫」，是取「役役不住」的意思；稱之為「傷寒」，是取所感受的源頭。「疫」是病名，「傷寒」是病因。古人立論，捨棄病名而取病因，為什麼呢？因為治療方法相關，不能不明白。後世醫家不明白這個道理，把傷寒和疫病分成兩種疾病，更嚴重的還認為是鬼神所為，不是很愚蠢嗎？至於溫病，是冬季被寒氣侵襲，到了春季溫暖的時候，從體內發作出來的，與疫病大不相同，不可混淆。考查「傷寒」這個名稱，在醫經中是以《素問·熱論》為源頭，所謂「熱病者，皆傷寒之類也」；在歷史中，則以《後漢書·崔駰傳》為最早，說：「熊經鳥伸，雖延歷之術，非傷寒之理。」就是這樣。又考查《周禮·疾醫職》說：「秋時有瘧寒疾。」《孟子·公孫丑篇》說：「有寒疾，不可以風。」由此看來，把疫病當作寒疾，不能說不古老了。中西惟忠說：「傷寒，是被邪氣所傷害。稱邪氣為寒，大概是古義。」我認為「邪」字涵蓋的範圍很廣，所以說「寒」是邪氣是可以的，但如果說邪氣就是寒，那就不對了。惟忠把寒當作邪氣的名稱，難道不知被暑熱所傷害，也可以叫做傷寒嗎？讓人忍不住噴飯。惟忠又說：「傷寒論的『論』，是論定的意思，與《論語》的『論』大致相同，大概是取自物茂卿的《論語徵》。」他完全不知道《論語》是孔夫子論辯的言論，因此用來命名書名。「論」本身是「論」，「論定」是「論定」，怎麼能混為一談呢？惟忠恰好見到茂卿一時的謬論，就當作千載卓見，引用來解釋《傷寒論》，粗魯荒謬到極點。惟忠又辯解自序說：「秦漢以上雖然有諸子百家，但未曾聽聞有人為自己的書作序。仲景在卷首作自序，是什麼緣故？況且他撰用《素問》《九卷》等書，查考全篇，未曾有根據這些書的地方，這一定是後來狡猾的人偽造來騙人的。」依我看，這也大錯特錯。為什麼呢？仲景是漢末的人，應當以漢末為例，不應當以秦漢以上為例。然而如孔安國的《尚書傳》序、班固的《兩都賦》序、荀悅的《漢紀》序、劉熙的《釋名》序、應劭的《風俗通》序，都在仲景以前，都是為自己著作作的序。漢長沙太守南陽張機著。
原文
漢。後漢也。長沙南陽。俱是郡名。仲景氏南陽郡人。仕為長沙郡太守也。漢書百官表云。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景帝更名太守。
「漢」指的是後漢。「長沙」和「南陽」都是郡名。仲景是南陽郡人，擔任長沙郡太守。《漢書·百官表》說：「郡守是秦代的官職，掌管治理該郡，俸祿二千石。漢景帝時改名叫太守。」
原文
論曰。余每覽越人入虢之診。望齊侯之色。未當不慨然嘆其才秀也。
論說：我每次看到秦越人進入虢國診病、觀察齊侯面色的事蹟，未曾不感慨讚嘆他的才能出眾。
原文
史記孟軻傳。太史公曰。余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仲景氏此段。蓋仿此體。斯篇其體則序。其事則論。論也者何。論世人之徒迷名利。而不知有目前之禍也。故以論曰起之。論乃論辨之論。世醫讀為去聲者。非也。以論曰發端。蓋亦古文一體。與何晏論語序。以敘曰起之同一法已。程應旄刪論曰二字。非也。每。常也。慨然。自奮之貌。後漢範滂傳云。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是也。或問。後漢光武帝諱秀。時改秀才號茂才。仲景氏不避秀字者。何也。曰。臨文不諱也。曰。有徵乎。曰有之。天下俊秀王叔茂。
《史記·孟軻傳》中太史公說：「我讀孟子書，讀到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時，未嘗不放下書感嘆。」仲景這段話大概是模仿這種體例。這篇作品體裁是序，內容則是議論。議論什麼呢？議論世人只迷戀名利，而不知道眼前的禍患。所以用「論曰」開頭。「論」是辯論的「論」，世間的醫家讀成去聲是不對的。以「論曰」開頭，也是古文的一種體式，與何晏《論語序》以「敘曰」開頭是同樣的方法。程應旄刪去「論曰」二字，是不對的。「每」是常常的意思。「慨然」是自我奮發的樣子。《後漢書·范滂傳》說：「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就是這個意思。有人問：後漢光武帝名諱「秀」，當時把「秀才」改稱「茂才」，仲景不避諱「秀」字，為什麼？回答說：這是「臨文不諱」。又問：有證據嗎？回答：有，「天下俊秀王叔茂」。
原文
（王暢。字叔茂。後漢人。時有此諺。見後漢書黨錮傳。） 史記扁鵲傳云。扁鵲。勃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過虢。太子死。扁鵲曰。若太子病。所謂屍蹷者也。形靜如死狀。太子未死也。乃使弟子子陽。厲針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有間。太子蘇。乃使子豹為五分之熨。以八減之齊。和煮之。以更熨兩脅下。太子起坐。更適陰陽。但服湯二旬而復故。扁鵲過齊。齊桓侯客之。入朝見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謂左右曰。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為功。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腸胃間。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復見。望見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問其故。扁鵲曰。疾之在腠理也。湯熨之所及也。在血脈。針石之所及也。其在腸胃。酒醴之所及也。其在骨髓。雖司命無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後五日桓侯體病。使人召扁鵲。扁鵲已逃去。桓侯遂死。
（王暢，字叔茂，後漢人，當時有這個諺語，見《後漢書·黨錮傳》。）《史記·扁鵲傳》記載：扁鵲是勃海郡鄭人，姓秦，名越人。路過虢國，太子死了。扁鵲說：「太子的病是所謂『屍蹶』，身體靜止像死了一樣，太子其實沒死。」於是讓弟子子陽磨利針石，針刺外三陽五會穴。過了一會兒，太子甦醒過來。又讓子豹製作五分的藥熨，用八減之方調和煎煮，輪流熨兩脅下面，太子能坐起來了。再調和陰陽，只服湯藥二十天就恢復了原狀。扁鵲路過齊國，齊桓侯以客禮接待他。扁鵲入朝拜見說：「您有病，在皮膚紋理，不治療會加重。」桓侯說：「我沒有病。」扁鵲出去後，桓侯對左右說：「醫生貪圖利益，想拿沒病的人來顯示功勞。」過了五天，扁鵲又去見桓侯說：「您有病，在血脈，不治療恐怕會加重。」桓侯說：「我沒有病。」扁鵲出去，桓侯不高興。又過了五天，扁鵲再去見桓侯說：「您有病在腸胃之間，不治療會加重。」桓侯不理會。扁鵲出去，桓侯很不高興。又過了五天，扁鵲再去看，望見桓侯就退身跑走了。桓侯派人問他原因，扁鵲說：「疾病在皮膚紋理，用湯熨可以到達；在血脈，針石可以到達；在腸胃，酒醴可以到達；在骨髓，就是掌管生命的神也無可奈何。現在病在骨髓，我因此不再請求治療了。」過了五天，桓侯身體發病，派人去找扁鵲，扁鵲已經逃走了。桓侯於是死了。
原文
怪當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醫藥。精究方術。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教貪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以養其生。
奇怪當今世上的人士，竟然不留心醫藥，不精心研究方術，上用以治療君王和父母的疾病，下用以解救貧賤之人的困厄，中用以保全自身長久健康，以養護他的生命。
原文
怪字。管到七十四字。不字。管到三十二字。當今居世之士。泛言世上貪利之士。居世與避世。反其義矣。神者。精神也。留神。猶云用心。醫藥方術。互文言之。史記始皇紀云。悉召文學方術士。漢書平帝紀云。方術本草。北史周澹傳云。澹多方術。尤善醫藥。二程全書曰。治病委之庸醫。比之不慈不孝。事親者。不可不知醫。斯言旨哉。
「怪」字管到七十四字，「不」字管到三十二字。「當今居世之士」是泛論世上貪圖利益的人。居世與避世意義相反。「神」是精神，「留神」就是用心。「醫藥方術」是互文。《史記·秦始皇本紀》說：「悉召文學方術士。」《漢書·平帝紀》說：「方術本草。」《北史·周澹傳》說：「澹多方術，尤善醫藥。」《二程全書》說：「治病委託給庸醫，比作不慈不孝。侍奉父母的人，不可不懂醫。」這話真是深刻啊！
只是爭相追逐榮華權勢，翹首仰望權貴豪門，勤勉不懈、急急忙忙，唯獨致力於名利。
原文
競逐企踵。俱是貪望之意。榮勢權豪。並指功名富貴言之。孜孜汲汲。勤不休貌。南史蕭允傳云。其恬榮勢如此。又漁父傳云。黃金白璧。重利也。駟馬高蓋。榮勢也。漢書蕭望之傳云。天下之士。延頸企踵。爭願自效。唐書盧懷慎傳云。傾耳以聽。企踵以望。後漢書明帝紀云。權門請託。殘吏放手。唐中宗制云。白簡凝霜。宜屏權豪之氣。晉書段灼傳云。東宮文武將吏。且勿復取豪門子弟。韻會小補孜字注云。說文。孜。汲汲也。周書。孜孜無怠。增韻。勤也。通作孳。孟子。孳孳為善。又作滋。孔叢子。滋滋汲汲。崇飾其末。而忽棄其本。欲華其外。而悴其內。
「競逐」「企踵」都是貪圖仰望的意思。「榮勢」「權豪」都指功名富貴。「孜孜汲汲」是勤勞不休息的樣子。《南史·蕭允傳》說：「其恬榮勢如此。」《漁父傳》說：「黃金白璧，重利也；駟馬高蓋，榮勢也。」《漢書·蕭望之傳》說：「天下之士，延頸企踵，爭願自效。」《唐書·盧懷慎傳》說：「傾耳以聽，企踵以望。」《後漢書·明帝紀》說：「權門請託，殘吏放手。」《唐中宗制》說：「白簡凝霜，宜屏權豪之氣。」《晉書·段灼傳》說：「東宮文武將吏，且勿復取豪門子弟。」《韻會小補》「孜」字注說：「《說文》：孜，汲汲也。《周書》：孜孜無怠。《增韻》：勤也。通作孳。《孟子》：孳孳為善。又作滋。《孔叢子》：滋滋汲汲。」「崇飾其末，而忽棄其本；欲華其外，而悴其內。」
原文
所以怪止於此。崇飾其末。華其外。以喻夫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務。忽棄其本。悴其內。以喻夫不知養生之貴。忘身殉物。以消耗其精神。是亦互文言之。皮之不存。毛將安傅焉。
所以「怪」的內容到此為止。「崇飾其末，華其外」是用來比喻那些孜孜汲汲唯名利是務的人；「忽棄其本，悴其內」是用來比喻那些不知養生之貴、忘身殉物以致消耗精神的人。這也是互文來說明。皮都不存在了，毛要依附在哪裡呢？
原文
傅舊作附。今依左傳改之。左傳僖公十四年。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將安傅。皮以喻養生。毛以喻名利。言人不能保身全生。則雖欲名利。是猶無皮而望毛之傅。焉其可得乎。進不能愛人知物。退不能愛躬知己。
「傅」舊本寫作「附」，現在依照《左傳》改正。《左傳·僖公十四年》虢射說：「皮之不存，毛將安傅？」皮用來比喻養生，毛用來比喻名利。意思是說人如果不能保身全生，那麼即使想要名利，就像沒有皮卻希望毛能附著一樣，怎麼可能得到呢？「進不能愛人知物，退不能愛躬知己。」
原文
愛人知物。所謂療君親。救貪賤也。愛躬知己。所謂保身養生也。卒然遭邪風之氣。嬰非常之疾。
「愛人知物」就是所謂的治療君親、救治貧賤；「愛躬知己」就是所謂的保身養生。突然遭遇到邪風之氣，患上不平常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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