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予嘗論治病有五難，辨疾、治疾、飲藥、處方、別藥，此五也，今之視疾者，惟候氣口六脈而已；古之人視疾，必察其聲音，顏色，舉動，膚理，性情，嗜好，問其所為，考其所行，已得其大半，而又遍診人迎氣口，十二動脈。
白話
我曾經論述治病有五難，辨別疾病、治療疾病、服用藥物、處方、用藥，這五方面，現今看病的人，只診察寸口六脈罷了；古人看病，必定觀察他的聲音、臉色、舉止動作、皮肤紋理、性情、喜好嗜好，詢問他所做的事，考察他的行為，已經得到大半資訊，又全面診察人迎、氣口、十二經脈。
原序
原序
原序29 句
原文
疾發於五臟，則五色為之應，五聲為之變，五味為之偏，十二脈為之動，求之如此其詳，然而猶懼失之，此辨疾之難一也。
白話
疾病發於五臟，就會有五色相應、五聲變化、五味偏頗、十二經脈搏動的反應，探究如此詳盡，仍然害怕有所遺漏，這是辨別疾病的第一難。
原文
今之治疾者，以一二藥書，其服餌之節，授之而已；古以治疾者，先知陰陽運歷之變故，山林川澤之竅發。
白話
現今治療疾病的人，只寫一兩味藥物，交代服用的節制，交付給病人罷了；古代治療疾病的人，首先了解陰陽運行節氣的變化，山林川澤的氣脈發散。
原文
而又視其人老少肥瘠，貴賤居養，性術好惡，憂喜勞逸，順其所宜，違其所不宜，或藥或火，或刺或砭，或湯或液，矫易其故常，捭摩其性理，搗而索之，投幾順變，間不容髮。
白話
同時又觀察病人的年老年少、肥壯瘦弱、尊貴卑賤、居住修養、性情好惡、憂愁喜悅、辛勞安逸，順從他所適宜的，避開他所不適宜的，或用藥物，或用艾灸，或用針刺，或用砭石，或用湯劑，或用藥液，糾正改變其舊有習慣，剖析探究其本性道理，把握時機順應變化，精密得不容一根頭髮。
原文
而又調其衣服，理其飲食，異其居處，因其情變，或治以天，或治以人，五運六氣，冬寒夏暑，暘雨電雹，鬼靈厭蠱，甘苦寒溫之節，後先勝負之用，此天理也，盛衰強弱，五臟異稟，循其所同，察其所偏，不以此形彼，亦不以一人例眾人，此人事也。
白話
同時又調理他的衣服，整理他的飲食，改變他的居住環境，順應他的情志變化，有時依靠天時，有時依靠人事，五運六氣、冬寒夏暑、晴雨雷電冰雹、鬼神厭蠱，甘苦寒溫的節制，先後勝敗的運用，這是天理；盛衰強弱、五臟各有不同的稟賦，依循它們相同的方面，觀察它們偏頗的地方，不用這個來比較那個，也不把一個人來類比眾人，這是人事。
原文
言不能傳之於書，亦不能喻之於口，其精過於承蜩，其察甚於刻棘，目不捨色，耳不捨聲，手不釋脈，猶懼其差也，授藥遂去，而希其十全，不亦難哉！此治疾之難二也。古之飲藥者，煮煉有節，飲啜有宜。
白話
言語不能完全記載在書中，口頭也不能完全說明，其中的精妙超過了捕蟬，其中的精細超過了刻棘，眼睛不離開病人的神色，耳朵不放過病人的聲音，手中不放開脈象，仍然害怕有差錯，給予藥物後就離開，卻期望能十全十美，這不是很難嗎！這是治療疾病的第二難。古代服藥的人，煮煉有節制，飲用有適宜。
原文
藥有可以久煮，有不可以久煮者，有宜熾火，有宜溫火者，此煮煉之節也。
白話
藥物有的可以久煮，有的不可以久煮，有的適宜猛火，有的適宜小火，這是煮煉的節制。
原文
宜溫宜寒，或緩或速，或乘飲食喜怒，而飲食喜怒為用者，有違飲食喜怒，而飲食喜怒為敵者，此飲啜之宜也。
白話
適宜溫熱或寒冷，或緩慢或快速，有的要趁飲食喜怒之時，因為飲食喜怒能發揮作用的時候，有的要避開飲食喜怒，因為飲食喜怒會產生反作用的時候，這是飲用的適宜。
原文
而水泉有美惡，操藥之人有勤惰，如此而責藥之不效者，非藥之罪也，此服藥之難三也。藥之單用為易知，藥之復用為難知。
白話
水泉有好有壞，製藥的人有勤有惰，在這種情況下責怪藥物不見效，並不是藥物的過錯，這是服用藥物的第三難。單味藥的作用容易知道，多味藥配合使用就難以知道了。
原文
世之處方者，以一藥為不足，又以眾藥益之，殊不知藥之有相使者，相反者，有相合而性易者。
白話
世人開方的人，認為一味藥不夠，又加上許多藥，卻不知道藥物有相互促進的，有相互抵觸的，有配合後性質改變的。
原文
方書雖有使佐畏惡之性，而古人所未言人情所不測者，庸可盡哉？
白話
方書雖然記載了使、佐、畏、惡的性質，但古人沒有說過的、人情難以測度的，豈能完全列舉呢？
原文
如酒於人，有飲之逾石而不亂者，有濡吻則顛眩者；漆之於人，有終日搏漉而無害者，有觸之則瘡爛者，焉知藥之於人，無如此之異者？此稟賦之異也。
白話
就像酒對人一樣，有的人喝超過一石也不會醉亂，有的人嘴唇沾濕就會眩暈；漆對人一樣，有的人整天接觸攪拌也無害，有的人接觸就會瘡爛，怎麼知道藥物對人沒有這樣的差異呢？這是稟賦的不同。
原文
南人食豬魚以生，北人食豬魚以病，此風氣之異也。水銀得硫黃而赤如丹，得礬石而白如雪。
白話
南方人吃豬肉魚類以維生，北方人吃豬肉魚類就會生病，這是風氣的不同。水銀遇到硫磺就變成赤紅色，遇到礬石就變成白色。
原文
人之欲酸者，無過於醋矣，以醋為未足，又益之以橙，二酸相濟，宜其甚酸而反甘。
白話
想要酸味的人，沒有比醋更酸的了，以為醋不夠酸，又加上橙子，兩種酸味相加，應該非常酸反而變甜了。
原文
巴豆善利也，以巴豆之利為未足，而又益之以大黃，則其利反折。
白話
巴豆很能通利，以為巴豆的通利不夠，又加上大黃，反而使通利減弱了。
原文
蟹與柿，嘗食之而無害也，二物相遇，不旋踵而嘔，此色為易見，味為易知，而嘔利為大變，故人人知之。至於相合而知他藏致他疾者，庸可易知耶？如乳石之忌參朮，觸者多死。
白話
螃蟹和柿子，曾經一起吃也無害，兩物相遇，轉眼就嘔吐，這是顏色容易看見、味道容易知道的，而嘔吐腹瀉是大變化，所以人人知道。至於配合後知道其他臟腑導致其他疾病的，豈能容易知道呢？就像乳石忌諱人參白術，觸犯的人大多死亡。
原文
至於五石散，則皆用參朮，此古人處方之妙，而世或未喻也，此處方之難四也。
白話
至於五石散，則都用參、術，這是古人處方的妙處，而世人或許不理解，這是處方的第四難。
原文
醫誠藝也，方誠善也，用之中節也，而藥或非良，奈何哉？
白話
醫術確實需要技藝，處方確實要良好，用藥也符合節制，但藥物或許不好，能怎麼辦呢？
原文
橘過江而為枳，麥得濕而為蛾，雞逾嶺而黑，鸜鵒逾嶺而白，月虧而蚌蛤消，露下而蚊喙坼，此形器之易知者也，性豈獨不然乎？
白話
橘子渡過長江就變成枳子，麥子遇到濕氣就變成蛾，雞越過山嶺就變黑，鴝鵒越過山嶺就變白，月缺時蚌蛤就消瘦，露水下來時蚊子的嘴就裂開，這是形體器物的變化容易知道的，本性難道獨獨不是這樣嗎？
原文
予觀越人藝茶畦稻，一溝一隴之異，遠不能數步，則色味頓殊，況藥之所生，秦越燕楚之相遠，而又有山澤膏瘠燥濕之異稟，豈能物物盡其所宜。
白話
我觀察越人種植茶樹和稻子，同一條溝隴中也有差異，相距不到幾步遠，顏色味道就立刻不同，何況藥物所生長的地方，秦國、越國、燕國、楚國相隔遙遠，而又有山澤、肥沃貧瘠、乾燥潮濕的不同稟性，豈能每樣藥物都完全適宜呢？
原文
又《素問》說陽明在天，則花實戕氣，少陽在泉，則金石失理，如此之論，採掇者固未嘗晰也。
白話
又《素問》說陽明之氣在天上，花實就會受到傷害，少陽之氣在地下，金石就會失去條理，如此的論述，採集的人本來就未曾明瞭。
原文
抑又取之有早晚，藏之有焙㫰，風雨燥濕，動有槁暴，今之處藥。或有惡火者，必日之而後咀。
白話
何況又有早晚採集的區別，儲藏有烘乾或日曬的不同，風雨燥濕的影響，常有枯萎變質的情況，現今的藥物，或者有害怕火的，一定要曬乾後才切碎。
原文
然安知採藏之家，不常烘煜哉，又不能必，此辨藥之難五也。此五者，大概而已。
白話
但怎能知道採集收藏的人不會常常烘烤呢，又不能確定，這是辨別藥物的第五難。這五個方面，大概就是如此了。
原文
其微至於言不能宣，其詳至於書不能載，豈庸庸之人，而可以易言醫哉？
白話
那些精微之處，言語不能完全表達，詳盡之處，書籍不能完全記載，難道庸碌之人就可以輕易談論醫學嗎？
原文
予治方最久，有方之良者，輒為疏之，世之為方者，稱其治效，嘗喜過實，《千金肘後》之類，猶多溢言。
白話
我研究方劑最久，有好的方劑就記錄下來，世人編寫方劑的人，宣稱自己的療效，往往喜歡過度誇大，《千金方》、《肘後方》之類的書籍，仍然有許多溢美之言。
原文
使人不敢覆信，予所謂《良方》者，必目睹其驗，始著於篇，聞不預也。
白話
讓人不敢完全相信，我所說的《良方》，一定要親眼看到它的效果，才會寫在書中，只聽傳聞的不收錄。
原文
然人之疾，如向所謂五難者，方豈能必良哉！
白話
然而人的疾病，就像前面所說的五難，方劑豈能一定精良呢！
原文
一睹其驗，即謂之良，殆不異乎刻舟以求遺劍者？
白話
一旦看到它的效果就稱讚它為良方，這大概和刻舟求劍沒有什麼不同吧？
原文
予所以詳著其狀於方尾，疾有相似者，庶幾偶值云爾，篇無次序，隨得隨注，隨以與人，極道貴速，故不暇待完也。《沈括序》
白話
我所以在方劑末尾詳細記載它的症狀，疾病有相似的，或許可以碰巧遇到罷了，篇章沒有次序，隨得到隨記錄，隨即給予他人，追求可貴的速度，所以不等待完成。《沈括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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