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法大旨（1）

人體的血氣，與天地一同流轉運行，不可能沒有盈滿或虛損。既有盈虛，就不能沒有增減損益。治療的適宜方法，是損減過剩的就要補益它，不足的就需要補養它，只是根據病情的緩急罷了。因此有平和的補法，有峻猛的補法。有的補益氣，有的補益精，有的補益血脈，有的強壯筋骨。以至於補益鬍鬚頭髮、保持容顏。治療的方法不止一種，總之要根據具體情況，恰到好處，不要有過度或不及的弊病，這才是好的。（聖濟總錄）

張景岳說：補益方劑的製作，是為了補益人體的虛損。凡是氣虛的，適宜從上部補益，人參、黃耆之類的藥物，就是這樣。精虛的，適宜從下部補益，熟地、枸杞之類的藥物，就是這樣。陽虛的，適宜用補法兼用溫暖的藥物，桂附、乾薑之類的藥物，就是這樣。陰虛的，適宜用補法兼用清熱的藥物，麥冬、芍藥、生地之類的藥物，就是這樣。這本來就是陰陽辨證治療的方法。其中有因精虛而導致氣虛的，自然應當補益精來化生氣。有因氣虛而導致精虛的，自然應當補益氣來生成精。又有陽氣失去陰液而離散的，不補陰如何能收斂散失的氣？水液失去火的溫煦而敗壞的，不補火如何能復甦將要熄滅的陰？這又是陰陽相互資助的巧妙運用。所以善於補陽的人，一定在陰中求陽，那麼陽得到陰的幫助，化生作用就無窮無盡。善於補陰的人，一定在陽中求陰，那麼陰得到陽的升發，源泉就不會枯竭。我因而說：以精氣來區分陰陽，那麼陰陽就不能分離；以寒熱來區分陰陽，那麼陰陽就不能混淆。這又是陰陽邪正的離合關係。所以凡是陽虛多寒的，適宜用甘溫的藥物來補益，而清潤的藥品就不適宜。陰虛多熱的，適宜用甘涼的藥物來補益，而辛燥之類的藥物不可使用。知道適宜什麼和應當避忌什麼，那麼就不僅僅是運用補法，各種治療方法都能夠貫通理解了。（景岳全書）

又說：運用補益的方法，要了解臟腑的陰陽，藥物有適宜與否的區別。適宜補陽的必須先從氣著手，適宜補陰的必須先從精著手。補陽以人參為主，而黃耆、白朮、升麻、柴胡之類可以作為輔助。補陰以熟地為主，而吳茱萸、山藥、當歸、枸杞之類可以作為輔助。然而人參配合熟地，就能直接進入三陰經。熟地配合黃耆、白朮，也能上行歸於陽分。只是用藥應當像轉動盤珠一樣靈活，不要像刻舟求劍那樣固執不變。（類經）

程普明說：所謂補，就是補益人體的虛損。內經說：不能治療虛損，其他的還問什麼。又說：邪氣湊集的地方，其正氣必然虛弱。又說：精氣耗奪就會虛。又說：虛損的就要補益。補益的意義，真是重大啊。然而有應當補而不補因而延誤病人的，有不應當補而補因而延誤病人的。也有應當補但不分氣血、不辨寒熱、不懂得開闔配合、不知道緩急區別、不區分五臟、不明白根本、不深入探求調養方法因而延誤病人的。這是不可不講清楚的。什麼叫做應當補而不補呢？虛是損逐漸形成的，損是虛日積月累而成的。開始時不覺察，時間久了就形成疾病。假如陽虛不補，那麼氣就日益消減。陰虛不補，那麼血就日益損耗。既消又耗，那麼天真和營衛之氣就逐漸斷絕，虛損就形成了。到那時再想補益，怎麼來得及呢？又有大虛的證候，內在實際是不足的，外表卻似乎有餘。脈象浮大而澀，面部發紅如火上炎，身體浮腫頭暈眩，煩躁不安。這是出汗暈脫的徵兆。更有精神浮散，整夜不能入睡的，其中的禍害尤其迅速。治療應當用養營湯、歸脾湯之類加入收斂的藥物，以收攝元陽，使浮散的氣退藏於密處，或許還可以挽救。又有陰虛火旺，氣逆向上衝激，不能安眠的，治療應當滋養腎水來制約它。千萬要忌用苦寒瀉火的藥物，那反而會損傷真氣。如果錯誤地清熱，就離生機很遠了。古人說：極虛的病證會出現亢盛的假象，用瀉法就會冤枉病人，就是這個道理。這是應當補而不補的延誤。然而也有不應當補而補的情況。是什麼呢？病有脈象充實證候充實，不能承受補益的，當然不用說了。就是那本體向來虛弱的人，但外邪剛剛侵入，病勢正在發展，如果突然用補法，未免閉門留寇。又有大實的證候，積熱在體內，脈象反而細澀，精神昏沉身體倦怠，甚至怕冷發抖，想要多加衣服，非常像虛寒的表象。但這樣的病人必定有嘴唇焦乾口內燥渴、大便閉結小便赤紅等各種症狀，與真正虛弱的相隔天壤之別。如果不能明確精確地辨別，錯誤地投以補劑，就太差了。古人說：大實的病證會出現衰弱的假象，錯誤地用補法會加重病情，就是這個道理。這是不應當補而補的延誤。然而也有應當補而補的，但不分氣血、不辨寒熱的情況。是什麼呢？內經說：氣主管溫煦，血主管濡養。補氣用四君子湯，凡是所有補氣的藥物，都是從這裡衍化出來的。補血用四物湯，凡是所有補血的藥物，都是從這裡衍化出來的。然而微弱的火是化生氣的根本，丹田是氣發出的根本，補氣而不補火是不對的。不去思考微火能化生氣，而壯火就會耗傷氣。比如被暑邪傷害的人，四肢無力，濕熱導致痿痹，不能活動，是火損傷了氣。人們知道補火可以益氣，卻不知道清火也是益氣的方法。補益的道理相同但寒熱的區別是不同的。又如血熱的證候，適宜補血活血並清熱。血寒的證候，適宜溫經養血並調和。薛立齋的治療方法，血熱而吐血的，叫做陽乘陰，是熱迫血行而妄行。治療用四生丸、六味湯。血寒而吐血的，叫做陰乘陽，就像天寒地凍，水凝結成冰。治療用理中湯加當歸。醫生常常需要知道這些，不要造成誤治。更有失血過多，達到升斗那麼多的，不分寒熱，都應當補益。所謂血脫的就要益氣，是陽生陽長的最高道理。因為有形的血不能很快去掉，無形的氣應當急速固護，用無形的來化生有形的，先天造化的本來就是如此。這是氣血寒熱的區分。然而又有補益而不懂得開闔配合、不知道緩急的。是什麼呢？天地的道理，有閉合就必定有開啟。用藥的時機，有補益就必定有瀉下。比如補中湯用人參、黃耆，就必定用陳皮來開通它。六味湯用熟地，就用澤瀉來引導它。古人用藥，扶正必定兼用瀉邪，邪去那麼補益自然得力。更何況虛損中夾有邪氣的，正應當開闔配合。一方面收斂保護我方人民，一方面攻擊那些賊寇，有的放縱有的擒捉，有的收留有的放走，這樣或許能賊退民安，而國本堅固。更需要斟酌邪正雙方的強弱來用藥，多少適宜，這才是合法的方法。因此古方中，有補和散同時施行的，參蘇飲、益氣湯，就是這樣。有消和補同時施行的，枳朮丸、理中丸，就是這樣。有攻和補同時施行的，瀉心湯、消石丸，就是這樣。有溫和補同時施行的，治中湯、參附湯，就是這樣。有清和補同時施行的，參連飲、人參白虎湯，就是這樣。更有應當峻補的，有應當緩補的，有應當平補的。比如極度虛弱的人，病危重的情况，非大劑量的湯藥，不能挽回。我曾經用參附煎膏，每天服用幾兩，來搶救陽氣微弱將要脫離的證候。又曾經用參麥煎膏，服用到幾兩，來收斂津液將要枯竭的證候。也有無力服用人參的，就用黃耆、白朮代替，隨時處置，往往有功效。至於病邪還沒有除盡，元氣雖然虛弱，不能承受重補的，就從容和緩地補益，根據病機，循序漸進，脈象和症狀都安穩了，逐漸減少藥量，穀物肉類水果蔬菜，用食物調養來完成康復，直到恢復平常健康。其中有體質向來虛弱，並沒有大寒大熱的證候，想要服用丸散來保養真元的，就用平和的藥物，調理氣血，不敢妄用偏邪的方劑，長期使用而互相矛盾，反而有害。這是開闔緩急的道理。然而又有補益而不區分五臟的。是什麼呢？五臟有正補的方法，有相生而補的方法。難經說：損傷肺的，益氣。損傷心的，調和營衛。損傷脾的，調節飲食，適應寒溫。損傷肝的，舒緩其中。損傷腎的，益精。這是正補的方法。又如肺虛的補脾，是土生金的關係。脾虛的補命門，是火生土的關係。心虛的補肝，是木生火的關係。肝虛的補腎，是水生木的關係。腎虛的補肺，是金生水的關係。這是相生而補的方法。而我更有根本的學說。胚胎剛開始的兆頭，形體還沒有形成，先先生成兩腎，腎是先天的根本。臍帶剪斷的一聲響，什麼事情還不知道，先要求乳汁食物，這脾，是後天的根本。然而先天之中，有水有火，水叫做真陰，火叫做真陽。之所以稱為真，就不是氣不是血，而是氣血的母親。生成身體生命，全都依賴於此。周敦頤說：無極的真，二五的精，巧妙地合而凝聚，寂然不動，感應就會通達，隨著我的神來往的，就是這個。古人深知這個道理，用六味丸滋養腎水，用八味丸補益命火，用十補丸斑龍丸，水火兼補，方法不是不好。然而用假的來補真的，必須那真的還沒有完全喪失，才或許有效。如果先天的原始之氣蕩然無存，雖然有靈芝仙草，也很難延續生命，更何況普通的草木呢？至於後天的根本，尤其應當培養，不可忽視。內經說：能安穩進食就會昌盛，完全斷絕進食就危險。又說：粥類和藥物進入胃中，那麼虛弱的就能存活。古人診脈，必定說胃氣，製作方劑就說補中，又說歸脾。健脾的，實在是有原因的。飲食進入胃中，分佈到五臟，灌溉到全身，就像軍隊的糧餉，民眾的煙火，一旦有什麼接續不上，士兵民眾就離散了。然而因飢餓而生病的固然很多，因傷害而生病的也不少。過度喜愛肥甘就會生痰，過度喜愛醇厚的酒就會積飲。瓜果乳酪酥油，濕邪就從這裡感受疾病，發作為腫滿瀉痢。五味偏嗜，時間長了就增加氣機，都會造成夭折的禍害，能不謹慎嗎？所以要知道脾腎兩臟，都是根本，不可偏廢。古人有的說補脾不如補腎，是因為命門的火可以生脾土。有的說補腎不如補脾，是因為飲食的精華自然能下行灌注到腎。必須知道脾弱而腎不虛的，就急於補脾。腎弱而脾不虛的，就先補腎。如果脾腎兩虛，就同時補益。藥物已經補益了，再加上有方法的調養攝護，這才是好的方法。俗話說：藥補不如食補。我卻說：食補不如精補，精補不如神補。節制飲食，愛惜精神，用藥適宜，疾病不能痊愈的就很少了。（醫學心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