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治通義

卷一

用藥有貴賤之別

卷一/用藥有貴賤之別6
原文
寇宗奭曰。貴豪之家。所養既與貧下異。憂樂思慮不同。當各遂其人而治之。後世醫者。直委此節閉不行。所失甚矣。嘗有一醫官。暑月與貴人飲。貴人曰。我昨日飲食所傷。今日食減。醫曰。可餌消化藥。佗人當服十丸。公當減其半。下咽未久。疏逐不已。幾致斃。以此較之。虛實相遼。不可不察。(本草衍義。)
白話
寇宗奭說:富貴豪門之家,其生活調養本就與貧賤之人不同,憂愁、快樂與思慮也各異,應當根據每個人的具體情況來治療。後世的醫者,卻往往忽略了這一點而不加區別,造成的失誤就很大了。曾經有一位醫官,在夏天與一位貴人飲酒,貴人說:「我昨天因飲食不當而受傷,今天食慾減退。」醫官說:「可以服用消化藥。別人應當服十丸,您應當減半。」藥服下不久,就腹瀉不止,差點喪命。由此比較可見,虛證與實證相差甚遠,不可不仔細審察。(出自《本草衍義》。)
原文
李念莪曰。大抵富貴之人多勞心。貧賤之人多勞力。富貴者膏粱自奉。貧賤者藜藿苟充。富貴者曲房廣廈。貧賤者陋巷茅茨。勞心則中虛。而筋柔骨脆。勞力則中實。而骨勁筋強。膏粱自奉者。藏府恆嬌。藜藿苟充者。藏府恆固。曲房廣廈者。玄府疏而六淫易客。茅茨陋巷者。腠理密而外邪難乾。故富貴之疾。宜於補正。貧賤之疾。利於攻邪。易而為治。比之操刃。雖然貧賤之家。亦有宜補。但攻多而補少。富貴之家。亦有宜攻。但攻少而補多。是又當以方宜為辨。稟受為別。老壯為衡。虛實為度。不得膠於居養一途。而概為施治也。(醫宗必讀。)
白話
李念莪說:大致而言,富貴之人多操心勞神,貧賤之人多從事體力勞動。富貴者以精米肥肉供養自己,貧賤者以粗菜豆葉勉強充飢。富貴者居於深宅大院,貧賤者住在狹窄街巷的茅草屋。操心勞神則體內空虛,筋脈柔軟、骨骼脆弱;從事體力勞動則體內充實,骨骼強健、筋脈有力。以精米肥肉供養的人,臟腑往往嬌嫩;以粗菜豆葉充飢的人,臟腑往往堅固。居於深宅大院的人,皮膚毛孔疏鬆,六淫邪氣容易侵入;住在茅草陋巷的人,皮膚腠理緊密,外邪難以侵犯。因此,富貴之人的疾病,適宜補益正氣;貧賤之人的疾病,適宜攻逐邪氣。這樣治療起來,如同手持刀刃般容易。但是,貧賤之家也有適宜補益的,只是攻邪多而補益少;富貴之家也有適宜攻邪的,只是攻邪少而補益多。這又應當根據地域環境的適宜性、個人體質的稟賦、年齡的壯老、病證的虛實來判斷,不能拘泥於生活起居這一個方面,而一概施治。(出自《醫宗必讀》。)
原文
馮楚瞻曰。富貴者。縱情極欲。慮遠思多。銷鑠無非心腎之脂膏。貧賤者。少怒寡欲。願淺易足。所傷無非日生之氣血。故富貴之病多從本。貧賤之病每從標。實有異耳。(錦囊秘錄)
白話
馮楚瞻說:富貴之人,放縱情慾,慾望極多,憂慮深遠,思慮繁多,耗損的無非是心腎的精微物質。貧賤之人,很少發怒,慾望寡少,願望淺近容易滿足,所損傷的無非是日常生成的氣血。因此,富貴之人的疾病多從根本(臟腑)上產生,貧賤之人的疾病多從標(肌表經絡)上產生,確實是有差異的。(出自《錦囊秘錄》)
原文
張石頑曰。膏粱之治多難愈。以其豢養柔脆。痰涎膠固乎上。精神凋喪乎下。即有客邪。非參無以助諸藥之力。黎霍之患都易除。以其具體堅韌。表邪可以恣發。里邪可以峻攻。縱有勞傷。一術足以資百補之功。(醫通)
白話
張石頑說:富貴之人的疾病多難以痊癒,因為他們平日保養過度,身體柔弱,痰涎膠結固著於上部,精神耗損衰敗於下部。即使感受外來邪氣,若沒有人參,也難以增強其他藥物的效力。貧賤之人的疾病都容易消除,因為他們身體堅韌,表證的邪氣可以充分發散,裡證的邪氣可以峻猛攻伐。即使有勞損傷害,單用白朮一藥就足以助成百種補藥的功效。(出自《醫通》)
原文
按後漢書。郭玉對和帝。論療貴者有四難。其一為骨節不強。不能使藥。諸家所論。皆此意也。又陳藏器本草拾遺曰。眾味則貴要。單行乃貧下。(證類本草序例引。)葉石林避暑錄話曰。古方施之富貴人多驗。貧下人多不驗。俗方施之貧下人多驗。富貴人多不驗。吾始疑之。乃卒然而悟曰。富貴人。平日自護持甚謹。其疾致之必有漸。發於中而見於外。非以古方術求之。不能盡得。貧下人。驟得於寒暑燥濕飢飽勞逸之間者。未必皆真疾。不待深求其故。苟一物相對。皆可為也。而古方節度。或與之不契云云。二家之言。或有其理。仍錄備考。
白話
按《後漢書》記載,郭玉回答漢和帝時,論述治療富貴之人有四難,其中之一是「骨節不強,不能使藥」(身體不強健,難以承受藥力)。各家所論述的,都是這個意思。另外,陳藏器《本草拾遺》說:「藥物配伍多種味道的是貴重重要的,單獨使用的是貧賤次要的。」(見於《證類本草》序例引用。)葉石林《避暑錄話》說:「古方用於富貴之人多有效驗,用於貧賤之人多無效驗;民間驗方用於貧賤之人多有效驗,用於富貴之人多無效驗。我起初懷疑,後來突然領悟:富貴之人,平日自我保養非常謹慎,其疾病的產生必然有漸進過程,病發於內而顯現於外,若不以古方的法度去探求,就不能完全掌握。貧賤之人,突然感受於寒暑燥濕、飢飽勞逸之間的,未必都是真正的疾病,不必深入探求其原因,隨便用一種藥物對應,都可以治療。而古方的配伍法度,有時與他們的病情不相符合。」以上兩家的說法,或許有其道理,仍然記錄下來以備參考。
原文
又按人之稟賦強弱。固有不拘貴賤貧富者。更有上下之虛實不同者。與中外之寒熱不侔者。及宿疾有無。皆施治之際。所宜加意也。且強人陽勝。弱人陰勝。此自然之勢。不街辨而知也。然又有體氣雖弱。陽氣素亢者。有體氣雖強。陰寒內伏者。古人所謂陽臟人陰臟人者。即此謂也。蘇老泉幾策審勢曰譬之一人之身。將欲飲藥餌石。以養其生。必先審觀其性之為陰。其性之為陽。而投之以藥石。藥石之陽。而投之以陰。藥石之陰。而投之以陽。故陰不至於涸。而陽不至於亢。苟不能先審觀已之為陰。與己之為陽。而以陰攻陰。以陽攻陽。則陰者固死於陰。而陽者固死於陽。不可救也。此言本出譬喻。而真理到之言矣。又前輩有謂治平擾攘。用藥有分者。然從未見精論。仍不登載。
白話
又按:人的先天體質強弱,本就有不拘泥於貴賤貧富的情況。更有在上(心肺)與在下(肝腎)的虛實不同,以及體表與體內的寒熱不一致,以及有無舊疾,這些都是在施治時應當加以注意的。而且,強壯之人陽氣偏盛,虛弱之人陰氣偏盛,這是自然之勢,不用街頭診斷就能知道。然而又有體質雖然虛弱,但陽氣素來亢盛的;有體質雖然強壯,但陰寒內伏的。古人所說的「陽臟人」、「陰臟人」,就是指的這種情況。蘇洵(老泉)在《幾策·審勢》中說:「比如一個人的身體,將要服藥石來養生,必須先審察觀看他的本性是屬陰還是屬陽,然後給他用藥。藥石屬陽的,就用於陰證;藥石屬陰的,就用於陽證。這樣陰才不至於枯竭,陽才不至於亢盛。如果不能先審察自己是屬陰還是屬陽,而用陰藥去攻治陰證,用陽藥去攻治陽證,那麼屬陰的人必然死於陰證,屬陽的人必然死於陽證,就不可救藥了。」這話本是比喻,但說到了真理。另外,前輩有說在太平或動亂時期,用藥應有所分別的,但從未見到精闢的論述,因此仍然不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