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漢醫學變遷史（1）

不論哪個國家，醫學的起源與人類同時開始。在日本，從太古時代就已經有醫學了。然而，醫學的史料除了《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之外，其餘只能根據史學的遺物來考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根據這些記錄和遺物來考察，日本太古時代的醫學，在性質上大概屬於「民間醫學」的類別。《古事記》和《日本書紀》所記載的醫學內容，雖然程度屬於民間醫學，但比起原始醫學則相當進步，可見日本古代的文化相當新穎。等到文化進步之後，有製鐵成針，或者使用織絹機。這件事在日本神代的歷史中已經有了。由此推想醫學，也必定相當可觀。然而，它是日本固有的，還是從外國傳來的，在今天很難闡明。追溯自神代與朝鮮往來極為頻繁，或許是以朝鮮為媒介，從大陸傳來。但傳來了什麼東西，仍然不明。看中國古書記載有關日本的事，說日本沒有治病的藥，只用水洗澡來治癒等等。或許是中國觀察不詳細吧？日本古代確實有藥，而且數量不少。根據各家研究，

人參、附子、厚朴、甘草、胡椒、丹砂、吧吉、大黃之類，確實是神代已有的藥物。它們曾經應用於治療，自不待言。在《古事記》神代卷中所列舉的動植物名稱很多，其中應用於治療的，想必也有。只有針術則沒有，或許是從中國傳來的。然而考證中國各種書籍，則針術似乎是從日本傳過去的。按中國有《素問》這本書，主要記載岐伯與黃帝的醫學問答。今日流傳的《素問》，恐怕是秦漢時代的作品，是後人假託岐黃之名而作的。這屬於日本紀元前二百多年的事，也就是三千年前的書，可以說是古老了。《素問》之中記載針由東方傳來，因為東方的人民吃魚而生病，所以用針刺出血來治療。所謂東方，大概指的是日本。但是日本古代不使用這種療法，治療主要使用內服與貼敷。

考察日語「タスリ」（藥）即「ヅケル」（貼）的意思，可以想見。所謂「ヅケル」，就是貼膏藥的意思。例如大穴牢遲神受火傷而貼附蛤汁之類。這些問題，大抵屬於專門問題，暫且略過。然而日本固有醫術之外，以朝鮮為媒介而傳來的的中國醫術也混在其中，想必有相當的理由。而國史上開始記載中國醫書的傳來，又是更後來的事。傳說允恭天皇三年（西元414年）天皇生病，從朝鮮聘請醫生命令他治療，這是外國醫師來朝的先聲。此後朝鮮及中國的醫師屢次被聘請來朝。從中國直接來的名叫知聰，是吳人。

欽明天皇二十三年（西元562年）攜帶醫書而來。所攜帶的是藥書、明堂圖等共一百六十卷。大概是隋唐以前的方書。又，欽明天皇末年，佛教東傳，漢譯的藏經盛行，不得不讀它。但都是漢文，讀的時候非常困難，於是領悟若不直接前往中國學習，不能得到真傳。到了推古天皇十六年（西元608年），便派藥師惠日等人留學中國。此時是隋朝末年。推古天皇三年，惠日等人從中國歸來，向朝廷建議說：「中國的文物非常開化，足以作為模範的很多，不可不派留學生前往，以專門研究文物。」於是與中國的往來更加頻繁。當惠日等人前往中國時，是隋朝大業四年。到大業六年（西元610年），有《病原候論》這本書問世，共三十卷。在西元610年即第七世紀之初，醫學界有這部重要的著作，是世間稀有的。按此書是巢元方奉敕令所撰寫，分辨症狀極為詳細，又一一記載原因。

（遞示實物）一看這本《病原候論》的目次就知道。然而以今日的眼光來看，其中所謂獨立的疾病不太多，疾病與症候往往牽連不分。在西元第七世紀之初，西洋醫學突然衰落，希臘醫學滅亡，羅馬醫學也衰微，只有阿拉伯醫學還流行於當時。而在中國已有如此珍貴的醫書，實在令人欽佩。而且其中所記載的癩病，與今天我們所知道的癩病症狀大致相同。腳氣病也是如此。中國此時已有腳氣病，南方尤其多，北方則較少。又仔細考察此書，載有疥癬蟲的事。在西洋知道疥癬蟲更是此後的事，即使明白它是蟲，也在十六世紀以後。此書觀察的充分程度達到某種程度，因此其症狀的記載也非常詳盡者居多。當《病原候論》問世之時，正好是惠日等人在中國的時候，所以該書想必是惠日等人帶回來的。從奈良朝到平安朝的時代，中國的學問逐漸日本化，這是日本醫學流行的時期。然而其根據也不外乎這本《病源候論》。到了平安朝時代末期，即西元九百年，距今約千年之前，有《醫心方》這本書問世。這是摘錄中國醫書的要點，集成三十卷，從藥方到針灸，

凡是內科、外科、小兒科、婦人科、本草、養生、服石、房內等，無不網羅的醫學全書。在隋唐時代，房內一科在中國頗為盛行，這是生殖衛生之道。《醫心方》所記載的是選取隋唐醫書的精華而成。《醫心方》是丹波康賴所選編的，其當時是根據現在日本所有的版本。然而該書後來竟然亡失無傳，中國也沒有。

今日所流傳的不過是引用《醫心方》的記載罷了。如果將引用自《醫心方》的內容收集起來，那麼其原書的內容大體可以窺見。

《醫心方》出自圓融天皇時代（西元975年前後），即將近中國唐朝末期。然而《病源候論》以及其他一切醫書，在宋朝時代曾經惠民醫局校正。至於以前的醫書內容，如果不是根據日本的《醫心方》，就無法知道其正確性了。

當時撰者丹波康賴將這本《醫心方》獻給朝廷，歷代秘藏於御庫。

到了室町時代（1521年至1536年）末期。

正親町天皇時（西元1565年前後），將它賜給醫官半井氏。

另一方面，仁和寺宮的文庫也有《醫心方》，但不過二十卷。半井氏則全部三十卷都有。到了德川幕府末期，東京神田佐久間町的醫學館建成，董事多紀氏上書幕府，請求刊行半井氏家所傳的《醫心方》。但是半井氏家不知何故，說該書已經遺失而不肯獻出。

其後經過四十年到安政末期（西元1857年前後），半井家換了人，忽然稟報幕府說：「往年所詢問的《醫心方》，一向說暫時不見，如今已經發現，似乎是謄寫本。」等到索要來看，竟是原書。於是幕府不惜重資，仿照其字體，照樣印刻木版以公諸於世。後來明治政府繼承幕府的醫學館，該版藏於現在的東京帝國大學圖書館。前年（大正十二年）的大地震，想必已經化為烏有了。《醫心方》的可貴如此。其根本雖根據《病源候論》，但《病源候論》竟然沒有治療的記述。於是唐朝中期有孫思邈，創作了治療書名為《千金方》，記述治療之事，而治療方法得以明確。到了鎌倉時代所出的《萬安方》六十二卷、《頓醫抄》五十卷，都混有日本的實驗方。

等到足利時代（1521年至1536年），日本式風格更加顯著。當時有學問的人，大體是禪宗的僧侶。禪僧留學中國修習佛教，同時兼修醫學，歸來後將醫學傳給國內的人很多。他們無論是否曾經留學，無不取中國的書本來研究。此時不但直接翻譯中國醫書，就連日本固有的醫學也漸漸被發現，於是有了眼科、婦人科等專門科。以前雖然有專門的科目，但並非名實相符。那時稱內科為「體燎」，是使用唐代的名稱。

到了室町時代（1521年至1536年），才稱呼本來的名稱。內科之外，又有外科。外科在唐代稱為「創腫」，到宋初才有「外科」之稱。室町時代，日本仿效它，而在此之後有稱為「外療」的，是俗名。

中國自宋代醫學受性理學（今日所謂自然哲學）一派的影響極大，因此隋唐的醫學為之一變。隋唐的醫學以寒為本，認為傷寒是病，與希臘羅馬的見解大致相同。到了宋代，則以天地為大宇宙，以人體為小宇宙，配合陰陽五行來考察疾病的本質。不論疾病症狀，都分陰陽：發於體外的叫陽，發於體內的叫陰。將此陰陽二理以及金木水火土五行配對於疾病，治療也據此進行。原本陰陽五行之說自古就有，但將它應用於醫藥而喋喋不休，實際上是從宋代的醫學開始的。印度有四大之說，即以地、水、風、火四元素為本，來說明病理並建立療法。希臘也有四元素之說，似乎是從印度傳來的。中國的醫學則不然，以陰陽五行之說為本。在隋唐時代，以傷寒為病因，以排除毒素於體外為主，所以採用吐、瀉、汗的方法。宋代醫學則極力營養身體而培補之，所用的主要為人參之類。

在醫學史上稱之為「後世醫學派」。此醫學在安土桃山時代（西元1590年前後）頗盛行於日本，曲直瀨道三是其泰斗。從中國來說，是盛行金元時代的醫學。

到了德川時代中期（西元1740年前後），古學復興，有伊藤仁齊者出現而倡導復古之說。醫學也提倡古學，認為應該返本還元而回歸隋唐的醫學。其所根據的，是東漢張仲景所著的《傷寒論》及《金匱》。《傷寒論》用來治療熱病，熱病以外的疾病，則都記載在張仲景的《金匱要略》中，所以特別取此二書作為根據。

因此，德川時代（西元1870年前後）的漢方有兩股潮流。

一派以宋金元時代中國醫家所作的醫書為本，一派則以《傷寒論》為據。只是日本的醫學雖然傳自中國，但無論哪一方面，內容都與本來面目不同。譬如中國的產科不用手術，日本則使用種種手術。中國的外科手術極少，日本則使用麻醉藥，或施行足部切斷術，或摘出癌腫。即使在西洋未有志魯羅本以前，已經有麻醉藥而行手術者。關於這點，中國學者如研究日本醫學歷史時，還請注意。中國的陳邦賢氏近著《中國醫學史》，雖然敘述西洋醫學傳入日本之事，但中國醫學傳入日本以至於發達的歷史，也還請詳細考察。在日本，最初傳入中國的醫學，將它變成了日本的醫學。

發展到德川時代末期（西元1870年前後），有了這樣的根基，然後才見到西洋醫學的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