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漢醫學變遷史（2）

中國醫學傳到日本已經很多年，支配了日本醫家的思想，並且比日本本土原有的醫學更為進步。等到西洋醫學趁機傳入，轉眼之間就見到繁盛。

西洋人初次來到日本是在天文十二年（一五四三年）的季節。

葡萄牙商船來到種子島（九州的南端），通辦是中國人，名叫五峰。當時因為其毛色與眾不同，所以稱為南蠻人。那些南蠻人不久就北上到九州北部，在豐後內府（現在的大分縣）設立救濟院，收容患者並加以治療，同時宣傳耶穌為主，兼辦救濟事業。不久之後有鏟巴氏東來。先前有個叫安次郎的人，因為犯罪逃到廈門，拜鏟巴氏為師，引導他進入九州的鹿兒島，逐漸向北方發展，獲得相當的勢力。

這個安次郎接受教名（普羅），後來在山口院設立病院以教育醫生。之後葡萄牙人亞爾脈陀也曾來日本行醫。適逢織田信長在安土城與佛教徒對抗，長年與僧侶（蓮宗、真宗）作戰而不能取勝，因此非常壓迫佛教而歡迎耶穌教。他不僅招攬葡萄牙人到安土優待他們，而且有葡萄牙人取得藥種種植在伊吹山。在此期間足利氏滅亡。永祿初年，信長來到京都，便在京都建造南蠻寺，讓葡萄牙人居住，以宣傳耶穌教。當時是永祿十二年，所以打算命名為永祿寺。但是叡山的僧徒反對，說用年號稱呼寺廟必須請求敕許，全國雖然廣大，但以年號為寺名的只有我們延曆寺等等。於是改名為南蠻寺，在京都市四條坊門建造大會堂，聘請雷、俱列古里兩位醫生在此，治療貧民的疾病，同時教授醫道。

到了豐臣秀吉時代（一五九○年），開始征伐耶穌教，廢除南蠻寺，遣散寺內的葡萄牙人。此後葡萄牙人不再來日本；另一方面，信仰耶穌教的日本人則處以死刑。當時在南蠻寺學習的日本醫師有三個人：一名叫梅庵，不知去向；一名叫告須蒙；一名叫壽門，都隱居在堺市（大阪附近），一個從事外科，一個從事內科。不久事情敗露被捕，處以死刑。此時所傳的醫學都是西洋的醫學，盛行至十六世紀。

又有克里斯篤菲羅（葡萄牙人）長期居住日本，後來歸化改名為南蠻忠庵，由基督教改信禪宗。這個人很精通日語，擅長閱讀日本的稗官野史，又會醫術。在長崎曾有兩三個出名的弟子，以外科形成一個流派。

到了德川時代初期（一六○○年前後），英國人來到日本，因為他們的毛色特異，所以稱為紅毛。不久荷蘭人來了，宣稱至今所來的人都是假借傳教之名，實際上是為了奪取日本。於是德川政府大驚，立刻下令禁止與西洋交通。只有荷蘭人因為有忠告的功勞，特別允許他們往來，但也有很多限制：入港只允許一個地方，每年來船一次，不得超過兩艘，也不准隨便與國內的日本人交往。然而往來雖然久了，但只是聽聞他們口頭傳授的醫學以及觀看他們的治療而已。德川時代中期。

第八代將軍吉宗（一七二○年前後）喜好西洋文學。為了測量星辰，覺得中國翻譯的書籍有隔靴搔癢的感覺，不如直接閱讀原書。

於是命令儒官青木昆陽及習官野呂元丈學習荷蘭書籍。不久吉宗將軍去世，這件事也就中斷了。然而在青木昆陽去世前兩年，豐前侯中津地方有位醫生前野良澤，他的叔父宮田全澤常常教誨他說：「凡人如果附著在駿馬尾巴後面行走，一定沒有出頭的日子；應該去做別人做不到的事。」良澤受到這種感化，平生相當自負。有一天，有位士人阪江鷗拿出一本荷蘭書說：「能讀嗎？」良澤本來不能讀，但是自負心太強，發誓一定要讀它。幸運地聽說青木昆陽接受幕府命令學習荷蘭書，於是前往請教。昆陽高興地教了他五百個單詞，仍然不夠。

又前往長崎找通辨（翻譯者）學了兩百多個單詞才回來。這是明和七年（西元一七七○年）的事情。

第二年，即明和八年（西元一七七一年）三月四日，正好遇上東京千住小塚刑場解剖女屍。良澤與杉田玄白、桂川甫周、中村淳庵一同前往觀看。

當時前野良澤曾從長崎買到荷蘭的人體內部圖，杉田玄白也從酒井侯那裡得到解剖圖，互相對照，竟然是同版同圖，原來是德國人九輪博士所著的解剖圖。將圖與解剖現場對照，完全吻合，分毫不差。於是知道中國醫家所記載的不確實，同樣受到很大的感動。回程時共同商議翻譯這本書。

第二天，即三月五日，共同聚集在京橋鐵炮洲的前野良澤家中進行翻譯。今天的翻譯有辭典可以參考，當時卻缺乏這種工具，非常不容易。四年之後才告成功，而且每天的翻譯都由杉田玄白隨時改寫成漢文。他認為這本書第一不能不先送到中國，因為過去雖然從中國醫書知道了解剖，不料都是錯誤不符的。日本人固然應該讀，但中國人也不可不讀。到了安永三年，初版才問世，就是所謂的《解剖新書》四卷。《解剖新書》的作者署名杉田玄白，大概是想要讓杉田翻譯荷蘭書籍的功績早日聞名於世。其實翻譯這項大事，一半出自前野良澤之手，其他諸位也參與其中。距離現在一百七十年，當時既沒有荷蘭語老師也沒有字典，而翻譯竟然一字不錯，可見諸位是如何忠實盡心於學問。

這件事在陳邦賢所著的《中國醫學史》中也有記載，並且附帶說道：「在日本，對於這種努力從事學問的人，後人都表示敬意；若是在中國，則如風馬牛不相及，毫不以為意。」在那個對西洋醫書完全無可奈何的時代，竟然能夠讀懂它，是多麼幸運啊！然而革新之事常常伴隨種種困難。原來想要讀荷蘭書必須透過長崎的通事，而與此無關的江湖醫生去做這件事，所以頗惹起他們的反感。後來在刊行《解剖新書》大約十年前，有位本草學者後藤梨春著有《紅毛談》一書，因為裡面羅列了二十六個歐洲字母，竟然遭到禁止出版的厄運。其後不過十年，而且完全屬於翻譯，出版後是否真的平安無事？一時之間非常疑懼。於是杉田氏私下將書進獻給德川內府及京都朝廷，竟然獲得無事通過許可，才得以安心公諸於世。原來有位政治家名叫沼玄蕃頭，相當仰慕荷蘭人，因此日本橋東京有賣荷蘭物品的店，由於這個人從中周旋，才能夠刊行，也是一件幸事。然而當時動輒以外國為夷狄，翻譯外國書籍引起議論紛紛。著名儒家山本北山評論《解剖新書》的書名說：「『解體』是國家瓦解的意思，不是解剖身體的意思；若是解剖身體，應該稱為『體解』。」由此可見當時刊行之不易，阻礙者心計百出。總之《解體新書》既然問世了，因此國人才知道荷蘭書可以讀。有志者互相聚集在前野良澤及杉田玄白之處，研究荷蘭語。發音與現在不同，能讀的人雖然不多，但讀法卻很確實。《解體新書》付梓的第二年，丹麥有名的學者統巴俄氏來到日本。

他的紀行文（德文）中記載在日本曾遇到桂川、中川兩位，他們擅長荷蘭語，書籍豐富，常常拿書本裡的事情來問，使他應付得很困難。原來統巴俄氏是植物學者，卻問他內科外科的事情，難怪他沒有滿意的答覆。這是以自學開始讀荷蘭書第六年的事。之後過了二十六年，有一位大槻玄澤，先前曾受教於前野、杉田門下，而發展了荷蘭學。

這個人的手記曾記載寬政六年（西元一四六五年）德國醫生列啟氏來到日本，向他請教各種事情。列啟氏當時不過二十九歲。

所問的問題如：「先哲菲普克拉的斯聽說是個希臘人，距離現在幾百年前？」又問：「保爾南是什麼？」列啟氏思考了一陣之後回答說不記得了。其實叫菲普克拉的斯的有十二個人，是希膜學的祖師，這裡指的是有名的第二世菲普克拉的斯；至於保爾南則不詳。又問：「廈斯嗜氏是幾年前的人？」列啟氏都無法回答。其實廈斯嗜氏是德國外科的始祖，德國人畢業於德國大學卻不知道，也真是奇怪。又問：「膈噎翻胃的病症」的荷蘭名稱。所謂膈噎是食物卡在喉嚨的意思，翻胃是吃了就吐的意思，像是胃癌病。列啟氏回答說荷蘭語稱為「普拉殼詩德」，拉丁語稱為「嗎拉武斯況面色斯」。大槻回家查考，原來「嗎拉武斯」是「嗎武斯」的錯誤，「況面色斯」是「望面抽斯」的訛傳，而「嗎武斯」是病，「望面抽斯」是吐，也就是把荷蘭語變成拉丁語，同樣是吐病。大槻氏自己記載說：「他本來不知道，因為被勉強追問才胡亂回答，而且拼字有誤，他的才學可想而知。」像這樣有如此真誠的學者作為中堅，從事翻譯，所以沒有錯誤。之後理學、化學、生理以及其他各科學問漸漸被翻譯出來，於是蘭學這一門學問得以成立，日本的西洋醫學因而發達。如今皇漢醫學採取西洋醫學的長處，以補足其不足，那麼皇漢醫學的前途無限，而在史蹟上又將產生一大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