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鹿茸之藥理

前一章所敘述的，是中國使用鹿茸作為藥物，遠從先秦時代，晚至後漢以來，主要供應增益精氣、延緩衰老的目的，而持續保存使用。但是，本品物質的藥效，在歷代漢方醫學家中，具有怎樣的藥理見解，現在窺探其大概要點如下。

凡是某一種物質，最初被當作藥物使用時，必定基於一定的哲理、或信仰、或者預先想像有藥效，才加以應用。或者不是因為以上原因而使用的，偶爾也有。但鹿茸從發現之初，就被認為有藥效嗎？還是因為與肉一同供作食用，在經驗中才明白它有藥效？其中的情況，雖然沒有詳細記述，但從文史中可以搜尋而得其大概。例如《述異記》（三二）說：「鹿活一千年成為蒼鹿，再過一百年化為白鹿，再過五百年化為元鹿。漢成帝時，山中人得到元鹿煮來吃，看牠的骨頭都是黑色的。仙人用元鹿做成肉乾，說吃了這個可以活二千歲。」

又，《抱朴子》也說：「鹿壽命千年，滿五百歲的則顏色變白。」此外，鹿是長壽的獸類，或稱仙獸，或稱陽獸，散見於各種書籍。而鹿茸的形態，一看就像陽根精氣的根本，大量血液都藏於此。再加上寇宗奭所說的，它成長非常迅速等事實，可以充分相信古人用它是有補陽的效果。因此，如果肯定它最初就預想有一定藥效，而後才使用，也不能過度責備。

《神農本草經》說（一六）：鹿茸是養命的藥物，列在上經。《玉房秘訣》（三三）是彭祖所傳，用麋角作為房中藥。陶弘景（三四）說：「如果服用麋角，大有補益。」這也是記述彭祖的傳承。孟詵（三五）也說麋茸是仙家所珍視的。

從鹿茸、麋茸、鹿角、麋角的藥方被大量收錄這一點來看，我想《千金方》以及其他方書，大概出自道教吧。而這些藥物應用，與方士之間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可以想見。關於這一點，如果不再考證，就很難判斷了。

漢代《神農本草經》（四）記載各種藥物的氣味。又，《周禮》鄭眾注（三四）也記載有「狼膏聚，麋膏散。聚則溫，散則涼，用來救治當時的疾苦。」

從這一點看來，關於當時的藥理，已經可以推知有相當的解釋。至於對鹿茸的藥效附加了怎樣的見解，現在雖然不能詳細知道，但徵引韓退之（四）所說：「王師傳授鹿䘒丸方說：『鹿稟受純陽之氣，而䘒是天地初分之氣，雌雄相感應的精華。醫書說鹿茸、角、血、髓大有補益，而這個䘒則更為神妙了。』」雖然鹿䘒與鹿茸有差異，總而言之，以陽補陽的說法是比較單純的解釋，則是明白的。

到了宋代，如前章所述，沈括、蘇軾等儒者，除了有鹿茸、麋茸、鹿角、麋角的補陰補陽說之外，《本草衍義》（三）記載：凡是麋鹿角從生長到堅硬完整，不超過兩個月，大的有二十多斤，堅硬如石，計算一晝夜要長出好幾兩。凡是骨類的生長，沒有比這更快的，即使草木最容易生長的，也比不上它。豈能與普通的骨血相比呢？像這樣原始的觀察，似乎更在以前的時代就已經採用了。只是宋代沒有什麼藥理的解說，而真正藥理醫學的解說，以明朝的繆希雍為開端。他在《本草經疏》（三七）中，關於鹿茸、鹿角、麋角、白膠等，基於各《神農本草經》的本文，解說鹿茸的藥理如下：

鹿茸稟受純陽的本質，含有生發之氣，所以味道甘、性溫。《別錄》說它味酸、微溫。氣薄味厚，屬於陰中之陽。入手厥陰、足少陰、足厥陰經。婦女衝任脈虛弱，就會導致漏下惡血，或瘀血在腹中，或形成石淋。男子肝腎不足，就會出現寒熱驚癇，或虛勞洒洒如瘧，或羸瘦、四肢痠疼、腰脊痛，或小便頻數、泄精、尿血。此藥作用於命門、心包絡以及腎肝的陰分，補下元真陽，所以能夠主治以上諸症，以及益氣、強志、生齒、不衰老。癰腫、疽瘡都是營氣不順所引起的，甘溫能通血脈、和腠理，所以也能主治。

這種說法是基於漢醫學說，所以用今日的醫學常識來了解它，不是容易的事。例如說氣味、陰陽、所入經路等話語，都屬於哲學性的空說，因人而異，也是自然的事情。

所以清朝的劉若金著《本草述》（三九），引用繆希雍的說法，而說：「繆氏說鹿是純陽之體固然沒錯，但他說茸也是純陽，並且說它是陰中之陽，那就錯了。鹿茸、鹿角都是陽中之陰。」這是因為陰陽的見解不同而說法有異。又說：「從前蜀地有一位道人賣斑龍丸，每次喝醉高歌說：『尾閭不禁滄海竭，九轉靈丹都慢說，惟有斑龍頂上珠，能補玉堂闕下穴。』這個方子用鹿茸、鹿角膠、鹿角霜。而玉堂闕下穴，就是膻中。膻中是心主的宮城。《內經》說：『胞脈屬於心而絡於胞中。』胞中是精血所聚的地方，而其脈絡本來就絡於心。心包絡主血，匯聚於此，所以說它能治療男子漏精、尿血，女子崩漏。至於繆氏說它入四經而奏功是對的，但說純陽則大錯。至於鹿茸，則是補命門真陽，不可與鹿角等同看待。」這些都是一種空理空論。

清朝末年的藥理學說很多，全部依據《神農本草經》的說法，加以註解疏釋。見解雖然不一致，但都基於陰陽的哲理，而成為空想空論。現在僅摘取其中的一兩個如下：

張璐（三九）說：「鹿茸的主要效用，專門主治傷中、勞絕、腰痛、羸瘦，取它補火助陽、生精益髓、強筋健骨、固精縮便的功效。下元虛弱的人出現頭暈眼花，都適合使用。《本經》說治漏下惡血，這是陽虛不能統攝陰血；至於寒熱驚癇，都是肝腎精血不足所導致的。鹿角是從督脈發出來的，督脈是腎臟的外圍屏障，既能夠鞏固腎氣，又能內充命門，使相火不致妄動，氣血精澤得以凝聚。扶陽固陰，不是其他草木可以比擬的。」

張陰庵說：「鹿的性情純陽，呼吸通於督脈。茸是骨精的餘質，從骨縫中透出頂端。氣味甘溫，有火土相生的意義。主治漏下惡血，是因為土氣虛寒就會導致惡血下漏。鹿茸稟受火氣而溫，使土從陰出陽，下陷的得以提升，於是惡血就不漏了。寒熱驚癇，是因為心為陽中之太陽，陽虛就會出現寒熱；心為君主而藏神，神虛就會驚癇。鹿茸陽剛之氣逐漸增長，心神充足，寒熱驚癇自然消除。益氣強志，是增益腎臟之氣、強壯腎臟之志。生齒不老，因為牙齒是骨之餘，同類相補，就會使腎精日益充足，所以不衰老。」

葉天士（四二）說：「鹿茸性溫，稟受春天升發的木氣，入足厥陰肝經。味甘無毒，得地中正之土味，入足太陰脾經。氣味都屬於升發的陰性。肝藏血，脾統血，肝血不藏、脾血不統，就會漏下惡血。鹿茸氣溫可以達肝，味升可以扶脾，所以能主治。寒熱驚癇，是驚癇發作時伴有寒熱。肝為將軍之官，肝血虛則肝氣亢，挾濁火上逆，就會驚或癇。鹿茸味甘可以養血，氣溫可以導火，所以能止驚癇的寒熱。益氣，是指性溫能益陽氣，味甘能益陰氣，甘溫補益陰陽之氣，氣得到剛大而意志堅強。鹿茸是骨類，牙齒是骨之餘，甘溫之味主生長，所以能生齒。真氣充足，氣血滋盛，所以不衰老。」

陳修園（四三）說：「鹿是仙獸而長壽。牠睡覺時口鼻對著尾閭，以通督脈。督脈是全身骨節的主宰，腎主骨，所以又能補腎。腎得到補益，則意志堅強而牙齒穩固，因為意志藏於腎，牙齒是骨之餘。督脈得到補益，則大氣升舉，惡血不漏，因為督脈是強氣的總督。而且鹿角中都是血液貫通，衝脈為血海，它大補衝脈可知。凡是驚癇的病，都挾帶衝脈而發作。陰氣虛弱不能安靜於內，就會依附陽氣而上升，所以上熱而下寒；陽氣虛弱不能周全護衛身體，就會隨著陰氣而下陷，所以下熱而上寒。鹿茸內入衝脈而大補，所以能治療寒熱驚癇。至於長成角之後，《別錄》說它主治惡瘡、逐惡氣，因為那一點胚血已經發泄殆盡，只有拓毒消散的功效了。」

可知上述在清朝時代，不僅是鹿茸，就連《神農本草經》中的種種藥品，都收錄考證並加以註釋。從上面幾個例子，也可以知道其註釋的大概情形。即使是同樣閱讀《本經》本文的人，也有不同的看法。至於藥理的解說，各自主張自己的說法，沒有一致的。這大概可以說是哲理醫學的通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