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

《本經》說：「味辛，性平。主治傷寒引起的發冷發熱，心下堅硬，氣向下行走，喉嚨和咽部腫痛，頭暈目眩，胸中脹滿，咳嗽氣逆，腸鳴腹瀉，止汗。」

《別錄》說：「消除心腹胸膈間痰熱積聚結滯，咳嗽氣向上逆，心下結聚疼痛，堅硬痞滿，四時不適之氣，嘔吐呃逆，消除癰腫，治療痿黃，使面目潤澤，墮胎。」

［考異］「張」字，今本《本草》寫作「脹」。壽頤按：脹滿的「脹」，本來就是「開張」這個含義的引申，所以古代只寫作「張」。《左傳·成公十年》記載，張如厠。

注：「張」就是腹滿的意思，字也寫作「張」；《玉篇》引用《左氏傳》寫作「脹」，這是錯誤的字；《廣雅》解釋詞義，有「痮」字，說是疾病的意思；《急就章》才有「脹」字。

［正義］半夏味辛，辛能宣泄發散，而且多黏液甚為滑利，則又能快速下降。《本經》用它主治傷寒寒熱，是取它辛散的含義。

又治心下堅硬脹滿而使氣下行的，也是用辛味來開通泄散那堅滿，而滑性能使逆氣下降通達。

咽喉腫痛，頭暈咳嗽氣逆，都是氣逆向上衝，都是氣多上升而少下降所致，滑性能善於下降，所以能主治這些症狀。

胸脹，就是心下的堅硬脹滿；腸鳴，是腹中的阻塞窒塞，本來沒有一樣不是泄降開通的效用。

止汗，汗出過多大多是氣火向上逆行而致病，半夏能抑制它使其平復，所以可以止汗，本來就不是肌膚空疏、衛氣不固的虛汗可知。

後人只知道半夏是消痰的主將，而《本經》竟然沒有一個字提到痰飲，然後才知道這味藥的長處，完全在於開、宣、滑、降四個字，本來就不是以治痰為專長，它之所以能盪滌痰濁，大概就是開泄滑下的功用，《本經》的主治，都是就其功效之所以然的道理而詮釋排列的，本來就不像後世藥物學那樣多說呆話可比。

至於《別錄》的主治，大致都與《本經》意思相同，只不過多了癰腫、痿黃兩項。

大概癰腫仍然是經脈絡脈的結滯不通，痿黃又多數是濕熱的堵塞不通，半夏能主治這些，也仍然是開泄的力量。悅澤面目，則是外敷的面脂藥。

［廣義］甄權說：開胃健脾（大概是胃以下行為順，這味藥能滑潤下氣，就是幫助脾胃消化的力量）。

又說：生的半夏能消除癰腫，祛除停聚的癭氣（則是外敷的藥劑，辛味能消散，所以潔古也說它消腫散結）。

潔古又說：治療寒痰，以及形體受寒、飲食生冷傷肺而咳嗽，消除胸中痞滿，膈上的痰飲，調和胃氣。燥脾濕，則是專就痰飲結塞而言的。

瀕湖說治療白濁、夢遺、帶下（大概是就痰濕阻礙氣機而言的，是濁帶遺泄中的一個類型，不是說凡是遺濁都可以用它來治療）。

又說主治痰飲及腹脹，因為它質地滑利而味辛性溫的緣故，黏液滑性能滋潤，辛溫能發散，所以能行濕而通大便，利竅而泄小便。

［發明］半夏最多黏液，它質地極滑，而味甚辛，生品用舌頭舔它，刺痛人的嘴唇，所以善於開泄結滯，降氣定逆。

《本經》所主治的各種病症，都是開宣抑制下降的力量，本來就不是專門治痰飲，而之所以能消痰止咳，也就是這個能開能降的功用，又不是以燥勝濕，專治濕痰而燥脾濕的意思。

石頑說古方治療咽痛、喉痹、吐血多用南星、半夏，並不是禁忌的藥劑，世俗都以這兩味藥性燥，這是錯誤的。

壽頤按：世俗本的醫書，都說半夏專治濕痰，貝母專治燥痰，這個說法實際上是從汪訒庵開始的。

探究古人用半夏治痰，只取它黏液多而滑降，且兼取它味辛而開泄，本來就沒有燥濕的意思，只因為它的黏液甚多，刺激的力量很猛，所以是有毒的藥品，多服的人必定會有喉痛的後患，而生薑則專門解除這個毒性。

古代沒有製藥的方法，凡是有半夏的方子，必定配合生薑使用，正是取它們相互剋制的意思。

而六朝以來，開始講究製藥，而且製藥方法日益精密，而對於這味藥的製造，則尤其花樣百出而沒有窮盡，於是浸了又浸，搗了又搗，藥物的本真性能，久已消滅，甚至重用白礬，覆蓋長久，而辛開滑降的實際效果，竟然沒有絲毫留存，於是一變而成了大燥的渣滓，那麼古人所說的種種功用，都不可靠了，這就是所謂的糾正錯誤而超過了正確的限度，最是入了魔道，有人又懷疑古書不可信，不是太冤枉了嗎。

《靈樞》說陽氣充滿，就會陽蹻脈盛，不得入於陰分，陰虛就眼睛不能閉合入睡，給他喝半夏湯來通調陰陽，就能立即入睡。

昔人解釋這個說法的，就說半夏生長在夏天的半年，所以能通陰陽。

壽頤曾經探究它的道理而不能得到答案，始終無法解釋為什麼在夏天的一半就能通陰陽，其實所謂陽蹻盛，只是陽氣上升太過，陰氣不能涵容陽氣，所以不能入睡，只有這個半夏善於下降，那麼陽氣就能入於陰分了，這是治療不能入睡的真正宗旨。

然而用經過久浸久製的半夏來用它，我知道它必定也沒有效果，近人已經說半夏只應當用生薑汁少許拌和，已經能解毒，不應當過度炮製，這個說法，我極為佩服。

［正誤］古書常說半夏善於治風痰，解說的人就用辛味能散風來解釋，於是說治大人中風，小兒驚癇，都是它祛風搜風的功效。

其實半夏泄降，只有積痰生熱，積熱氣升，而內風自動的，這能降氣開痰，那麼風陽自然平息，決不是可以用來發散外感的風邪。

《局方》辰砂化痰丸，用半夏、南星、辰砂、枯礬，卻說搜風化痰，這是錯誤的。

而且這個治內風，正是痰熱生風的實證，而王海藏竟然說南星、半夏可以補肝風的虛，尤其大錯特錯。

只有汪石山說黏液是脾的液體，膏粱厚味燒烤，能生脾胃濕熱，黏液化為痰，久了就痰火上攻，使人昏昧糊塗口噤不開，偏枯僵硬倒下，說話艱澀不利，生死早晚之間，非半夏、南星不能治，大概還接近正確。